初秋的风带着潮湿的雨气,沉沉压在整座城市上空。
周六傍晚,原本澄澈晴朗的天色骤然剧变,滚滚乌云吞噬落日,狂风卷着沙尘席卷街巷,天气预报紧急推送暴雨预警。
可没有人能阻挡少年奔赴心动的脚步。
尤其是柏庭树。
为了今天这场滨湖公园的日落之约,他期待了整整两年。
从高一藏于心底的暗恋,到大学悄然靠近、明目张胆的偏爱,再到湖边晚风暧昧升温、心照不宣的双向心动,他隐忍克制、步步谨慎,终于鼓起勇气,定下了这场专属告白。
他推掉了柏氏所有跨国会议、豪门应酬、加急工作,清空了一整天的时间。手里精致的皮质礼盒里,静静躺着那本被他珍藏两年的黑色日记本,每一页字迹滚烫,字字句句,全是独属于沈逾白的私密心事。
他一身干净黑衣,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提前半小时抵达滨湖公园观景台。
天气越是恶劣,他心底越是笃定。
他相信沈逾白。
相信那个温柔坦荡、守约真诚的少年,绝不会无故失约。
无人知晓,此刻奔赴约会路途的沈逾白,正一步步走向一场毁灭性的车祸。
沈逾白幼时曾遭遇过一场极其凶险的绑架案,那是沈家全家挥之不去的阴影。自那以后,沈父沈母极度缺乏安全感,为了唯一的儿子终生安好,悄悄在他所有手机、随身设备里安装了隐形定位系统,二十四小时后台实时监控,只为在危险来临的第一秒,护住他的性命。
这个秘密,连沈逾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更无人告知柏庭树。
车辆行驶在滨湖高速主干道上,距离公园仅剩十分钟路程时,前方高速突发重大连环车祸。多车追尾、车辆失控侧翻,路面瞬间拥堵瘫痪,刺耳的刹车声与撞击声撕裂雨幕。
沈逾白的车被失控的重型货车迎面撞上。
剧烈的撞击在瞬间发生,车身变形碎裂,玻璃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颅重创,眼底视神经遭受不可逆的严重损伤。
短短一秒钟,天翻地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发送任何消息,来不及解释半句,便直接陷入深度昏迷,浑身重伤,气息微弱,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几乎是车祸发生的同一秒,沈家后台的定位警报疯狂炸裂。
鲜红的定位定点死死钉在事故核心区,一动不动。
沈父沈母瞬间浑身冰凉,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们第一时间赶往现场,看着变形的车辆、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儿子,瞬间下定决心——封锁所有消息,彻底隐瞒这场车祸。
他们太了解自家儿子的性格,也太了解柏庭树。
柏庭树的爱太偏执、太深沉、太孤注一掷。一旦让他得知沈逾白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大概率失明的消息,他会不顾一切放弃所有,守在沈逾白身边,被这场变故困住一生。
而彼时沈逾白伤势未定,能否醒来、能否复明、能否痊愈全是未知。
沈家绝不允许自家刚刚闯过生死关的孩子,未来被年少情爱牵绊,更不允许两个前途坦荡的少年,被一场意外彻底拖垮。
为了彻底隔绝两人的所有羁绊,沈家动用了全部顶层人脉与资源,开启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封锁。
连夜压下所有事故报道,删除路人拍摄的视频照片,封锁医院就诊记录,抹除沈逾白所有车祸痕迹。
短短一夜,这场惨烈的车祸,仿佛从未发生过。
紧接着,沈家放出了一个完美、无人质疑的对外说辞。
沈逾白接到海外顶尖大学破格录取通知,临时紧急出国留学,连夜登机,远赴异国,五年内不会回国。
消息传遍星榆大学,传遍整个豪门圈层。
所有人深信不疑。
最好的兄弟林屿被沈家再三安抚叮嘱,只知道沈逾白突然出国,满心遗憾,却半点不知真相。
全世界都被蒙在鼓里。
唯独观景台上的柏庭树,一无所知,还在满心温柔地等待着他的少年。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湿柏庭树的银发与衣衫,冰凉刺骨。
他站在观景台最高处,手里紧紧护着怀里的礼盒,不让雨水打湿那本珍贵的日记本。
手机信号满格,机身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故障。
他一遍遍看着聊天框,等着沈逾白的消息。
一遍遍拨出号码,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提示:无法接通。
从橘红落日,等到夜色深沉。
等到公园游人散尽,等到整座城市陷入雨夜沉寂。
他一次次为沈逾白找理由。
暴雨封路、高速管制、车子故障、临时有事。
他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这是他喜欢了两年的人,是他小心翼翼靠近、温柔偏爱的人,是他打算托付余生的人。
他不信一场约定,会被轻易辜负。
一夜风雨不休。
他从傍晚,等到凌晨破晓,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寸步未离。
天光破开云层,大雨停歇,朝阳洒满湖面,滨湖公园恢复往日热闹,人来人往,烟火重生。
唯独他的世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就在他近乎偏执的等待快要耗尽所有力气时,圈内传来的流言,轻飘飘地击碎了他整整两年的赤诚与心动。
“你还在等?沈逾白昨晚连夜出国了,早就走了。”
“说是临时拿到留学名额,走得特别急,谁都没打招呼。”
字字入耳,诛心刺骨。
柏庭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原来不是意外。
不是堵车。
不是迫不得已的缺席。
是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主动放弃了约定。
是他明知自己在等,明知这场日落之约是他蓄谋已久的告白,却依旧选择不告而别,悄无声息远赴海外。
两年暗处独藏的心动,半个月明目张胆的偏爱,湖边克制隐忍的拉扯,心照不宣的双向温柔。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只有他捧着满腔热血、一整本心事、两年青春孤勇,演了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风掠过湖面,吹得他衣衫翻飞,彻底吹凉了他年少所有的温柔。
他垂眸看着怀里被潮气打湿边角的黑色日记本,那些滚烫的、偏执的、小心翼翼的文字,此刻看起来无比可笑。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冰封千里,寸草不生。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会脸红、会隐忍、会偷偷凝望、会满心偏爱沈逾白的柏庭树。
无人知晓这场让柏庭树记恨、失望、荒芜五年的失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无人知晓,就在他站在观景台淋雨苦等的那个雨夜。
一辆鸣着紧急警笛的救护车,从公园外侧道路飞速擦肩而过。
车窗帘紧闭,隔绝了内外所有光影。
车里,是深度昏迷、双目重创、满身绷带、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沈逾白。
两人距离最近时,不过百米。
咫尺之隔,生生错过。
他在风里雨里,空等一日,心死成灰。
他在车中昏迷,无知无觉,坠入黑暗。
一场人为的隐瞒,一次命运的擦肩,硬生生隔开了整整五年。
此后五年,光阴翻覆,山海阻隔。
沈逾白被父母安置在海外最高规格的私人疗养院,开启了漫长又痛苦的治疗生涯。
车祸造成的眼底神经损伤极其顽固,整整五年,他的世界常年笼罩在白茫茫的迷雾与昏暗之中。视线模糊、光影混沌,看不清景物,看不清人影,长久活在半失明的黑暗里。
五年间,他熬过无数次微创手术,熬过无数次术后剧痛,熬过无数个孤寂绝望的深夜。
醒来的那一刻,他残存的记忆碎片,全是愧疚与遗憾。
他记得那场日落约定,记得柏庭树的期待,记得自己无故失约、彻底失联。
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他不辞而别,是他辜负真心。
五年黑暗,五年孤寂,支撑他活下去、撑过所有病痛折磨的唯一执念,就是回国。
他要找柏庭树,要解释所有误会,要补上那场迟到五年的告白,要告诉那个人,他从未想过背弃约定,从未想过离开。
五年后的夏末,历经五次修复手术,沈逾白的视力终于好转。
虽无法恢复从前清亮透彻的视力,不能看清细枝末节,却终于摆脱了全然黑暗的状态,可以看清模糊的人影、大致的光影与轮廓。
重见微光的第一件事,他执意回国。
沈家父母百般阻拦,苦口婆心劝说,害怕五年的隔阂与误会早已物是人非,害怕他一腔温柔换来满身伤痕。
可沈逾白无比执拗。
五年亏欠,五年思念,他必须亲自偿还。
父母最终无奈妥协。
时隔五年,熬过黑暗、熬过病痛、熬过无尽误解的沈逾白,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航班。
而这五年里的柏庭树,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温柔克制的少年彻底消失,他手握柏氏全部权柄,杀伐果断、冷漠疏离,成为站在商圈顶端的掌权者。
五年空等,五年心死,五年误会。
他早已认定,沈逾白当年就是不屑他的心意,就是轻贱他的真心,就是潇洒远赴海外,将他弃之脑后。
他封存了那本黑色日记本,封存了所有年少心动,冰封了所有温柔。
五年后的同一座城市。
两人近在咫尺,却被一场瞒天过海的谎言、一场命运无常的意外、整整五年的时光鸿沟,彻底隔绝。
一个带着五年愧疚、满身伤痕、满心思念归来。
一个带着五年失望、满心荒芜、彻底不爱静待余生。
横跨五年的双向误会,自此,正式拉开重逢虐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