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丝扣下的权力置换
第二天清晨,我拿着连夜写好的《蚕丝断供预案》出现在临渊阁,直接推开了萧临渊书房的门。
他正临窗练字,闻声抬头,墨眉微蹙,显然对我的不请自来感到不悦。
我将那叠纸张放在他桌上:「萧掌柜,你的麻烦来了。」
他放下笔,拿起预案扫了几眼,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苏成囤积生丝,联合四大丝商,意图在皇商选拔前夕要挟临渊阁?沈知微,你是在写话本子吗?苏成是我扶植起来的,他没有这个胆子。」
「他有没有胆子,不是你说了算,是利益说了算。」我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蚕茧,放在他面前,用指甲用力剥开。
里面的蚕丝色泽暗黄,韧性极差,一扯就断。
「这是我花高价从市面上买来的『上等湖丝』。」我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苏成早就将所有优质生丝秘密转移,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乃至临渊阁库房里备货的,全是这种次等货。等到皇商选拔,你拿什么去交货?」
萧临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娘的胭脂铺,丝线是包装的重要一环。」我撒了个小谎,面不改色,「而我,对任何可能影响我成本的东西,都格外敏感。」
他沉默了。这理由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焦急的声音,说是我父亲,安远侯沈定派人来,命我立刻去醉仙楼赴宴。
我心中冷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醉仙楼雅间,我推门而入,一股酒气和熏香混合的油腻味道扑面而来。
主位上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色眯眯地盯着我,正是京城最大的丝绸供应商,苏成。而我的父亲沈定,则满脸谄媚地坐在他下首,活像个龟公。
「微微来了,快,给你苏伯伯敬酒。」沈定一见我,立刻起身,将一杯酒塞到我手里,「苏老板宽宏大量,答应宽限我们侯府那笔债务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苏成一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贪婪之色毫不掩饰:「沈小姐果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来,喝了这杯,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那里面被下了东西。
我没有拒绝,仰头饮尽。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我将一片早已含在舌下的薄荷冰片用力顶向上颚,刺骨的凉意瞬间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苏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笔,」我放下酒杯,装作不胜酒力,双颊绯红地靠在椅背上,「我听闻您最近吃下了一大批湖丝,想必是为皇商选拔做准备吧?只是,那么多好丝,您藏在哪儿呢,可别被贼人偷了去。」
苏成被我几句话捧得飘飘然,又见我酒意上头,防备心尽去,得意地大笑道:「沈小姐放心,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家那处城西的荒废别院,谁能想到呢?」
我心头一震,原来是在那里。
眼看药力越来越强,我借口更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苏成按捺不住,起身想来扶我,被我灵巧避开。
「苏老板,等我回来,再与你共饮。」我冲他抛了个媚眼,转身出了雅间。
一出门,我便用尽全身力气,朝后门狂奔而去,直奔临渊阁。
我一脚踹开萧临渊书房的门时,他正与几位管事议事。所有人都被我煞白着脸、衣衫凌乱的模样惊住了。
「城西,沈家别院,」我扶着门框,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成的生丝,全在那里。带上你的人,现在就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萧临渊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喝了一声「陆九,召集人手」,便抓起屏风上的披风,大步向我走来。他将带着体温的披风裹在我身上,声音低沉:「你还能走吗?」
我点了点头。
沈家别院外,一片死寂。但空气中紧绷的杀气告诉我们,里面早有埋伏。苏成的几十个打手持刀守在院门口,将唯一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九正要带人强攻,我却拉住了萧临渊的衣袖。
「马怕惊。」我低声道。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须臾不离身的紫檀小算盘,又从地上捡起一截被打手丢弃的铁链。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我将铁链一端缠在手上,另一端抵住院墙,然后用算盘的铁边,飞快地在铁链上划动起来。
「咯吱——吱嘎——」
算盘与铁链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铁板,又像夜枭临死前的哀嚎。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瞬间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门口打手们胯下的马匹率先受惊,它们疯狂地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随即乱冲乱撞,整个防线瞬间崩溃。
「就是现在!」我厉喝一声。
陆九等人如梦初醒,趁乱冲杀进去,势如破竹。
混乱中,一块被惊马踢飞的碎石擦过我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我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存放着我们胜负关键的仓库。
尘埃落定,苏成的所有生丝被尽数查抄。
萧临渊走到我面前,火把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脸颊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血迹被抹去,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
「疼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看着满院被控制住的打手和一箱箱的上等生丝,轻轻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
「小伤而已,」我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萧掌柜,这笔买卖,我们赚了。」
他看着我毫不在意的样子,眸色深了又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处理后续。
回到胭脂铺时,天已蒙蒙亮。我刚处理好伤口,青禾就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走了进来。
「小姐,宫里长乐郡主府上送来的,说是……说是夫人与郡主联名,请您三日后过府赏花。」
我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请柬,精致的蜡封上,印着郡主府华丽的徽记。
第5章赏花宴上的绝地反击
好一出「鸿门宴」。
王氏这是在沈若兰那吃了瘪,搬来了救兵。而长乐郡主,京城里谁人不知她对萧临渊那点心思。我如今顶着萧临渊「未婚妻」的名头,她不找我麻烦,才是怪事。
一个要毁我名声,一个要夺我「夫君」,两人一拍即合。
只是她们不知道,送上门来的脸,我从来不会不好意思打。
当晚,我便去了临渊阁。
萧临渊似乎料到我会来,书房里燃着我惯用的安神香。
我开门见山:「借你一个人。」
「理由。」他头也没抬。
「你的未婚妻要被人当众羞辱,临渊阁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将请柬拍在他桌上,「我要一个擅长偷梁换柱,身手最好的暗卫。」
他终于抬眸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如何得知郡主与沈府联手?」
我迎上他的目光:「人心如账,盈亏有数。她们所求不同,但目标一致,联手是笔划算买卖。这笔账,我会自己算清,但需要你借我一把‘快刀’。」
他沉默片刻,唤了声:「陆七,出来。」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没有一丝声响。
「听她吩咐。」萧临渊丢下四个字,复又低头看他的账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第二天夜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侯府,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王氏床头那罐她每日都要用的昂贵珍珠粉,内里已换了乾坤。
赏花宴设在郡主府的牡丹园,繁花似锦,贵女云集。
我一出现,周围的谈笑声便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轻蔑或嫉妒,像针一样扎过来。
长乐郡主坐在主位,一身宫装,华贵逼人。她见我随身带着那把紫檀小算盘,立刻掩唇嗤笑:「沈妹妹真是勤勉,来赏花宴还带着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真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我抚着光滑的算盘边角,微微一笑:「郡主此言差矣。万物皆有其音,正如这满园牡丹,虽美,却需园丁耗费无数心血金钱。这算盘声,便是打理这一切的根本。郡主若是不信,我可为郡主算算,贵府这三年的花木采买、亭台修缮、人情往来,其中有多少笔账,经不起推敲。」
「你!」长乐郡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慢条斯理地拨动算珠,清脆的「啪嗒」声响起:「就说去年秋天,郡主府采买的一批湖州观赏石,账面支出五千两,可据我所知,那批石料的市价,最高不过三千。中间这两千两的差额,不知落入了谁的口袋?」
满座哗然。
长乐郡主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见状,立刻给我使了个眼色,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哭着跪倒在地。
「郡主,夫人,民妇有冤啊!」她指着我,声泪俱下,「就是她!云裳胭脂铺的沈掌柜,她卖的胭脂里掺了水银,害得我女儿年纪轻轻就毁了容啊!」
来了。
王氏立刻接话,一脸痛心疾首:「知微,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还不快跪下认错!」
我冷眼看着这场双簧,不退反进,一把抓住那仆妇的手腕,将她拖到院中日光最盛处。
「你说我胭脂有毒,可有证据?」
「我……我女儿的脸就是证据!」
「不够。」我摇摇头,目光转向正因紧张而不停绞着手帕的王氏,「要证据,其实很简单。」
我猛地抬高声音:「诸位请看!但凡含了水银等禁物,在日光下与某些特制粉末接触,便会显出异样的荧光!」
说着,我指向王氏那方被她手心汗水浸湿的锦帕。
阳光下,锦帕上赫然浮现出几处淡淡的、诡异的荧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王氏身上。她做贼心虚,手上的珍珠粉正是今天早上刚用过的,那荧光粉遇光又遇水,反应最为明显。她脸色煞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指控,不攻自破。
「你……你这个孽障!竟敢算计我!」王氏恼羞成怒,彻底撕破了脸皮,「来人,给我动家法!今天我非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朝我围了上来。
我握紧了手中的算盘,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的屏风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侯夫人好大的官威,连我临渊阁的人,也敢动?」
萧临渊缓步而出,日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神情却比寒冰还冷。
他手中捏着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对着王氏,淡淡念道:「永安十七年,王氏私自从侯府账房支走白银五万两,通过地下钱庄转运出海,与东瀛倭商交易违禁品……」
王氏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萧临渊看都未看她一眼,走到我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护在身后。
他环视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知微,从今日起,便是我临渊阁的内掌柜。谁动她,就是与我萧临渊为敌,与整个临渊阁为敌。」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身旁的萧临渊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一软,靠在了车壁上。
我回头,见他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我心里一惊,想起他有低血糖的毛病,情绪剧烈波动后尤其容易发作。
来不及多想,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剥开,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蜜糖。这是我自己用蜂蜜和几味草药熬的,平日里含着提神。
我捏着糖,凑到他唇边:「张嘴。」
他紧闭着眼,眉头深锁,似乎已经没什么意识。我只好强行将糖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化开。他的眉心渐渐舒展,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在半梦半醒间,将脸颊贴上我的手背,像个寻求慰藉的孩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含糊地呢喃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乳名。
「阿……寻。」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马车缓缓停下,临渊阁到了。
而我清楚,这一局看似赢了,但京城这盘棋,真正的对手,才刚刚落座。
第6章皇商大选的致命赌局
真正的对手,没有让我等太久。
他选择在皇商大选这天,这个决定临渊阁未来一年命脉的关口,递上了他的战书。
户部尚书梁大人亲自监审,流程严苛,所有参选商号的货物都需从库房运至宫门前的承运台,当场开箱查验。临渊阁这次主理的是官盐生意,利润巨大,也最容易被人做手脚。
因此,我亲自押送。
车队行至朱雀大街时,我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队伍末尾那辆马车的左轮,吃进青石板的深度,比其他车轮要深上半分。
我心头一凛,当即叫停了车队。
我借口检查车轴,掀开油布一角,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混杂着咸涩气息钻入鼻腔。我没动声色,只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在箱底轻轻一捻,捻起的盐粒带着黏腻的潮气。
是发霉的官盐。有人换了货。
更阴毒的是,他们只换了最底下的一层,若非我这种对数字和重量极为敏感的人,根本无从察觉。一旦到了承运台,当着梁大人的面开箱,临渊阁便是万劫不复。
我立刻派人给萧临渊传信,只有四个字:「全城,乱行。」
下一刻,我命令车队调头,拐入最复杂拥挤的民巷。几乎是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百辆印着临渊阁徽记的马车毫无章法地穿行起来,像一盘被瞬间搅乱的棋局,彻底扰乱了所有盯梢的眼线。
而我,则换上一身男装,只身踏入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长乐坊。
我的好哥哥沈子彦,正双眼通红地缩在赌桌一角,输得只剩最后几枚筹码。
我没有废话,直接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把金算盘拍在桌上:「我跟你赌。」
「你?」他嗤笑一声,醉眼惺忪,「你懂什么?」
我没理他,对荷官道:「骰子,比大小。」
第一局,我赢。第二局,我赢。第三局,我依旧赢。
我甚至没看骰盅,只是听着那几颗骰子在碗中碰撞的细微声响,我的算盘便在心中拨出了最精确的概率。
半个时辰后,沈子彦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他看我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就在他以为时来运转,要将全部身家押上时,我收回了算盘。
「哥哥,」我声音很轻,「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将那批霉盐放进临渊阁的货箱里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将一枚筹码放在他眼前,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输光了沈家的钱,嫡母不会放过你。但你陷害临渊阁,萧临渊会让你死。告诉我,我保你。」
他彻底崩溃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不是我!是一个黑衣人,他说……他说萧临渊是害死我们母亲的仇人之子,这是在帮我复仇!他还给了我这个,说是临渊阁与前朝余孽勾结的铁证!」
我接过玉佩,指尖瞬间冰凉。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的白玉,上面雕刻的龙纹却残缺了一半,断口处,是陈年的血沁。
我终于明白,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
他们要的,是萧临渊的命。
承运台上,户部尚书梁大人一脸铁青地看着我们姗姗来迟的车队。
「时辰已过,临渊阁,你们还想参选吗?」他声音里满是猜忌。
萧临渊挡在我身前,沉声道:「货物出了些岔子,还请大人通融。」
「岔子?」梁大人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倒是接到举报,说你们的官盐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来人,开箱验货!」
禁卫军上前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不必了。」我从萧临渊身后走出,迎上梁大人审视的目光。
我没有看那几口致命的货箱,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枚残龙玉佩。
「大人要查的,可是这个?」
在玉佩出现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萧临渊,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股极不稳定的内息在他周身激荡。
梁大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玉佩,厉声喝道:「大胆妖女,竟敢私藏前朝逆匪之物!拿下她,给本官仔细搜身!」
而萧临渊的反应告诉我,那另一半,就在他身上。
电光石火间,我手腕翻转,那把陪了我多年的紫檀小算盘狠狠砸向脚下青石!
「啪」的一声脆响,算盘四分五裂,数十颗坚硬的珠粒如暗器般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最前方那口货箱的底部。木板应声而裂,发霉的官盐倾泻而出,顺着承运台的斜坡,悉数滚入了台下的护城河,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证据,没了。
「放肆!」梁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怒吼,「毁坏证物,罪加一等!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走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萧临渊。
他站在原地,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就在我被押下承运台,即将被推入囚车的那一刹那。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乍起,斩断了满场死寂。
第7章皇权博弈下的弃卒反杀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乍起,斩断了满场死寂。
萧临渊的剑锋稳如磐石,剑尖直指握着我的禁卫。
一瞬间,所有禁卫军的刀剑出鞘,冰冷的锋刃对准了他。宫门禁地,拔剑等同谋逆。
「封锁宫门!有乱党冲撞皇商大选,格杀勿论!」梁大人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要为我劫法场?不,不对。萧临渊不是冲动之人。他这是在逼宫。
电光石火间,我被禁卫向后拖拽,袖中早已备好的一颗算珠无声滑入指尖。手腕一抖,算珠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不偏不倚,正中梁大人高举着的那枚残龙玉佩。
「啪!」
玉佩应声而碎,化作一地粉末。
「伪造前朝逆党信物,蛊惑朝臣,梁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我清喝一声,震慑全场。
趁着众人惊愕的瞬间,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通体由玄铁打造,正面一个龙飞凤舞的「赦」字,是去年我以稳定边境三州粮价、避免了一场兵变的功绩,从皇帝手中换来的秘密赏赐。
「见此令如见朕,持令者,可免死罪一次,入内殿面君陈情!」一个尖细却充满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
御前总管德公公扶着拂尘,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最终目光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姑娘,陛下有请。」
金銮殿内,气氛肃杀。
赵王一身蟒袍,站在殿中,阴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萧临渊:「父皇,儿臣举报,临渊阁掌柜萧临渊,本名魏寻,乃是前朝逆相魏国公唯一的嫡孙!他此番回京,就是为了颠覆我朝江山!」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临渊身上,等他辩驳。他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默认。
我心头一沉,终于明白他为何要暴露——他不仅要复仇,还要借皇帝的手,将赵王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而我,就是他递给赵王的那把,一定会刺伤自己的刀。
「陛下。」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赵王殿下说临渊阁勾结前朝余孽,欲行谋反之事。可据臣女查证,真正有能力谋反的,恐怕另有其人。」
我展开手中的账册拓本,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记录了她嫁入侯府后,王氏经手的所有灰色交易。
「安远侯府作为赵王母族,十年来,经由王氏之手,从军饷中克扣的银两高达三百万两。这笔钱的去向,尽数流入了赵王的私库。三百万两白银,足以在江南豢养一支三万人的私军。不知赵王殿下,养兵意欲何为?」
赵王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转向我,眼中杀意毕露:「妖言惑众,找死!」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扑来,一掌携着万钧之势,直击我的天灵盖。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道黑影却更快,瞬间挡在我身前。是萧临渊。
「噗——」
他硬接下赵王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宽厚的后背,为我挡住了所有的杀机。可就在他身形踉跄的瞬间,我透过他被掌风撕裂的衣袍,清晰地看到,他光洁的后心处,赫然烙印着一个张扬的、属于前朝魏氏的图腾刺青。
而他的眼神,却越过我的肩膀,与殿前禁卫军统领的视线,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自曝!他竟用这种方式,在皇帝面前,用自己的命,坐实了赵王的罪名!
我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破碎的紫檀算盘,我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我猛地想起,刚才算盘碎裂时,有几颗珠子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竟冒起了微不可查的青烟。
引火粉。
他早就料到我会砸碎算盘毁掉霉盐,所以提前在算珠的夹层里藏了引火粉,只为让这场「意外」看起来更像是畏罪销毁证据,从而引我入局,被押入宫中,开启他最后的合围。
从始至终,我都是他计划里,最完美、也最心甘情愿赴死的那枚棋子。
「拿下!」皇帝终于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禁卫军一拥而上,将失心疯的赵王死死按在地上。
尘埃落定。
萧临渊赢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却执着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从怀中拿出我们那份订婚盟约。
「嗤啦——」
我将它撕成两半,随手扔进了殿角的鎏金炭盆。纸张遇火,瞬间卷曲,化为灰烬。
我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臣女恳请,收回临渊阁所有皇商特权,将其名下所有商路、店铺、人手,尽数并入臣女新立之『知微商行』。」
「臣女愿以知微商行之力,为陛下,执掌天下钱脉。」
第8章算盘归零后的盛世聘礼(大结局)
皇宫大殿内,我的话音刚落,殿中便鸦雀无声。
皇帝的目光在我与萧临渊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我身上。良久,他吐出一句:“准了。”
这一句“准了”,不仅是批准了我掌控天下钱脉的雄心,更是给了我光明正大清算安远侯府的令牌。
从金銮殿出来,我没有理会萧临渊欲言又止的眼神,直接登上了我的马车。京城内的舆论,已从皇商大选的波谲云诡,转向了沈家庶女的惊天逆袭。
我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在陛下口谕传遍京城的当晚,知微商行位于全国各地的商路便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资金如潮水般涌向京城。我用三日时间,以雷霆手段,恶意收购了安远侯沈定为弥补赵王亏空而抵押出去的所有宅邸和铺面。
他根本想不到,我能拥有如此庞大的资金调动能力,更想不到我会真的对他下狠手。
三天后,我带着厚厚一摞地契,回到了安远侯府。府里的大门已经被我的护卫封死,只有我的人可以自由出入。
沈定,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侯爷,此刻瘫坐在祠堂门口,满脸死灰。王氏披头散发地指着我,嘴里骂着我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沈子彦则瑟瑟发抖地躲在王氏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沈侯爷,王氏,沈公子。”我唤了一声,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将地契重重地摔在他面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些,都是你们抵押出去的。如今,物归原主。侯府欠我母亲的,连本带利,我已经拿回来了。”
我命人查封了祠堂,将刻有沈氏列祖列宗牌位的架子当场推倒。
王氏疯了般扑上来撕扯,被我的护卫粗鲁地甩开,最终被拖出府门,扔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沈子彦试图反抗,也被一同丢了出去,流落街头。
沈定看着这一幕,双眼凸出,一口老血涌上喉头,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子一歪,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急火攻心,他彻底瘫痪了。
我没有多看一眼,只从怀中掏出一把老旧的紫檀算盘,轻轻放在沈定面前,算珠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从此,安远侯府与我沈知微,再无瓜葛。”我撂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我曾伪装了二十年的囚笼。
母亲的仇,总算清了。
京城第一女财神的名号,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知微商行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触角伸向了每一个有利可图的行业。我的算盘,成为了京城经济命脉跳动的声音。
而萧临渊,在被皇帝册封为定国公,执掌临渊阁之后,却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从那日撕毁婚约,到我清算安远侯府,他始终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但当我彻底掌控京城经济,知微商行门前,却开始每日上演一出追妻大戏。
他,曾经那个冷若冰霜、算计天下的高岭之花,连续一百天,每日带着不同的奇珍异宝,准时出现在我的商行门口。有时是一颗南海的夜明珠,有时是一方昆仑玉雕,有时是一匹天山雪蚕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日落西山,我从未理会。
他托人传话,求见。我只回了一句:“萧掌柜信用破产,不谈。”
他换了策略。
萧临渊买下了京城所有的糖铺,然后,他在知微商行对面租了一座阁楼。每日清晨,阁楼里就会飘出阵阵甜腻的蜜饯香气,那是京城人都知道,沈知微最爱的味道。
他亲自在阁楼里熬糖,手法笨拙,却带着一股偏执的认真。
蜜糖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沈姑娘,这是定国公亲自为您熬的蜜饯啊。”
“哎呦,定国公为了沈姑娘,连身段都不要了!”
“这糖,闻着就甜,沈姑娘不尝尝吗?”
我终于忍无可忍。
我推开商行大门,径直走到街对面,抬头看向上方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萧临渊,你给我滚下来!”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阁楼上的男人身子一僵,却在下一刻,如同风雪般利落地跳了下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蜜饯,脸上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知微,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他还没说完,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知微,我知错了。我的天下,是你帮我赢来的。如今,我将它双手奉上。”
他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一枚是沉甸甸的定国公印信,另一叠,则是临渊阁所有的地契与账簿。
他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哀求:“嫁给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算无遗策、如今却写满了笨拙和卑微的脸。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的刺痛,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我伸手,接过了那枚沉重的印信和一叠厚实的地契。
“定国公府的资产并入知微商行。”我平静地宣布,当着所有围观者的面,将印信递给身旁的管事,“萧临渊,你以后,就是知微商行的首席护卫。”
人群中一片哗然。他怔住了,手中的蜜饯盘差点掉落。
当晚,沈府寂静无声。我处理完今日的账目,卸下钗环,准备就寝。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萧临渊,那个曾经的冷血掌柜,如今的定国公,竟然翻墙进了我的闺房。他一身夜行衣,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串东西。
“知微。”他走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乞求,“这是我亲手打磨的玉石算盘珠。”
他执起我的手腕,将那串温润的玉石珠链戴在我的皓腕上。我低头,借着月光,看到每一颗算珠上都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永不背弃。
“知微,我赢了天下,却输了你。你曾说,我的心,你早已买不起。可我,想用我的一生,重新为你拨动那杆算盘,可好?”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看着腕间那一串沉甸甸的玉珠,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隐忍的泪光。
我从盘中拿起一颗蜜糖,剥开糖纸,塞进了他微启的唇中。
“嗯。”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千年的冰封。
数月后,京城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婚礼。
十里红妆,从知微商行总部一直铺陈到定国公府。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百零八辆载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马车,每一辆都印着知微商行的徽记,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
它们向世人昭告着,这是一位女财神,用自己的商业帝国,为自己挣来的无上荣耀与幸福。
而我,沈知微,终于将算盘归零,也让属于我的盛世聘礼,响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