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声里的第一记耳光
听完青禾的话，我差点笑出声。
下了蛊？我那位养在深闺，连话本子都只敢看才子佳人版的嫡姐，能想出这么有新意的招数，也真是难为她了。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对青禾道：「去，把咱们新做的『落霞』胭脂拿一盒出来，再备一盆清水。」
云裳胭脂铺，停业三日，重新开张。
我将母亲留下的方子改良，用新法制出的胭脂色泽更艳，质地也更细腻，取名「落霞」。开业当天，我请了舞狮队，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沈若兰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一个穿着破烂的地痞冲到铺子门口，捂着一张红肿溃烂的脸，满地打滚：「黑心店家！用毒胭脂害人！我的脸毁了！」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若兰适时地从人群中走出，满脸痛心疾首：「妹妹，你怎么能为了赚钱，用这种劣质的东西糊弄乡亲？我们安远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纷纷对我指指点点，满眼鄙夷。
我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那地痞面前，蹲下身。「这位大哥，可否让我瞧瞧你的脸？」
我伸出指尖，在他那「溃烂」的皮肤上轻轻一抹，指腹便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红色粉末，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我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了然。
「这是凤仙花汁混了些烂泥，看着吓人，其实过两天自己就掉了。」我站起身，对众人朗声道，「至于我们云裳铺的『落霞』，是用上好的红蓝花和晨露调制，遇水即溶，绝无残留。」
说着，我让青禾端上清水，将自己涂了胭脂的手背浸入水中，那抹绯红立刻散开，水面泛起淡淡红晕，而我的手背洁白如初。我又让青禾去给那地痞洗脸，他脸上的红肿却纹丝不动，反倒将一盆清水染得浑浊不堪。
真相大白。
围观的百姓立刻对着地痞和沈若兰骂骂咧咧起来。地痞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跑。我眼神一凛，反手抄起柜上那把紫檀小算盘，手腕一抖，算盘精准地砸在他腿弯的麻筋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我走上前，用算盘的边角抵住他的后颈，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冰：「说，是谁指使你的？若不老实交代，我便将你扭送京兆府，告你一个敲诈勒索，让你把牢底坐穿。」
地痞吓得浑身哆嗦，下意识地朝沈若兰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够了。沈若兰的脸瞬间煞白。
我收回算盘，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喧闹的街市上格外清晰。
「啪嗒。」
我拨动一颗算珠，扬声道：「永安十五年秋，嫡姐从铺中支走五十两，说是为老夫人祈福，账却未平。」
「永安十六年春，嫡姐取走新制的口脂一百盒，说是送给闺中密友，分文未付。」
「啪嗒，啪嗒。」
「同年夏，你以修缮铺面为由，从账房支走三百两，可我查遍账本，未见一砖一瓦……」
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说一句，便拨响一次算盘。那清脆的响声，如同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沈若兰的脸上。她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在众人鄙夷和嘲弄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狼狈地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可我心里却半点没有胜利的喜悦。我环视四周，临渊阁派来「保护」我的人，一个都不见。
萧临渊，他这是在试探我。
我捏紧了手中的小算盘，心中一片冰冷。
夜深了，我打发了青禾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铺子后阁整理货品。
新到的香料堆得有些高，我踩着梯子，正费力地想把最上面一盒取下来。
「城南丝绸市场的整改方案，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直地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淡淡的檀香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瞬间将我包裹。
我抬起头，正对上萧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昏暗的烛光下，他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心，漏跳了一拍。
但他很快回过神，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将我推开。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货架上才勉强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声音比这秋夜的凉风还要冷上三分：「沈知微，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扶着发软的腿站稳，低头看着因刚才的意外而散落一地的账册和图纸。
不该动的心思？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沈知微的心思，从来，只为算盘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