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半年后,老屋修好了。
我没有搬回去住。
我把它改成了村里第一间女性休息室。
村里的女人坐月子、带孩子、被婆家赶出来,随时都能进去住几天。
门口不挂长明灯。
只挂了一块木牌。
【这里不用求谁点灯。】
陈婆婆说我胆子大。
“村里老人会骂你坏规矩。”
我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骂。”
规矩如果只用来压人,就该换了。
开门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年轻媳妇偷偷送花。
也有几个婶子站在远处看。
她们没进门。
却一直没有走。
妈妈也来了。
她抱着一个布包,站在人群外。
我看见她,却没有过去。
后来陈婆婆把布包拿给我。
里面是那盏被泡坏的描金长明灯。
灯座已经裂了。
旁边还有一张纸,妈妈写的字歪歪扭扭。
【念念,妈修不好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灯放进储物柜最下面。
没有扔,也没有点。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原谅。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回头走那条路。
妹妹是在午后来的。
她穿着工作服,头发扎得很低。
手里提着两箱尿不湿。
“给休息室的孩子用。”
我接过来。
“谢谢。”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新铺的床和干净的窗帘,忽然说:
“姐,我下个月要离婚了。”
我一顿。
她低头笑了笑。
“他家嫌我没拿到老屋,又说我害他们丢脸。”
“我以前怕别人笑,现在发现,被人看不起也死不了。”
她说得很轻,但这次没有哭。
“孩子呢?”
“我带。”
“工作呢?”
“客服转正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赔你的钱,我每个月照还。”
我点头。
“好。”
她看向我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已经会笑了,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妹妹眼神软下来。
“她叫什么?”
“顾昭。”
“昭?”
“日光昭昭的昭。”
妹妹愣了很久,才说:
“挺好。”
她走之前,忽然回头。
“姐,以前我总觉得,爸妈偏心我是因为我值得被疼。”
“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们把你逼得太懂事。”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次没有说听到了。
也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她慢慢走远。
有些道歉能让人轻一点。
但不能让过去消失。
晚上,顾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昭趴在他肩头,咿咿呀呀地叫。
屋里有人在煮汤。
不是给某一个受宠的女儿。
谁需要,谁就喝。
陈婆婆坐在门槛上,笑着说:
“这屋子有点人气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
远处村里的旧灯一盏盏亮起。
曾经我以为,只有那里的光能证明我有退路。
后来才明白。
人真正的归处,不是别人肯不肯为你留一盏灯。
而是你终于有能力,亲手把黑处照亮。
小昭忽然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笑得眼睛弯弯。
顾砚替我披上外套。
“冷不冷?”
我摇头。
“不冷。”
院子里的灯亮着。
这一次。
是为我,也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