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两个月后,案子进入调解。
我第一次回村里。
村口的百灯树还挂着旧灯笼。
风一吹,灯壳碰在一起,发出空荡荡的响。
妈妈站在村委门口等我。
她瘦了很多。
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睛立刻红了。
“念念,让妈抱抱。”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顾砚把孩子接过去,站到我身侧。
妈妈尴尬地收回手。
“你还在怪妈。”
我冷冷的看着她。
“今天谈案子。”
别的不用谈。
调解室里,爸爸坐在最里面。
短短两个月,他头发白了不少。
妹妹坐在旁边,低着头。
她儿子没带来。
听说婆家知道她牵扯伪造签字后,一直让她在娘家住着。
她丈夫一次都没来接。
爸爸看见我,冷哼一声。
“架子真大,还要我们全家等你。”
律师把文件放到桌上。
“今天只谈三件事,金饰折价赔偿,老屋归属,伪造签字的责任承担。”
爸爸脸色更难看。
“我都说了,是一家人内部处理,什么伪造不伪造?”
律师翻开鉴定报告。
“证据已经提交,是否追究刑事责任,取决于当事人的态度和赔偿情况。”
妈妈立刻拉住我。
“念念,别追究。”
“你爸年纪大了,留了案底,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把她的手推开。
“那他偷拿我东西时,想过我怎么抬头吗?”
妈妈噎住。
妹妹突然开口。
“姐。”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愿意赔。”
爸爸猛地看向她。
“你拿什么赔?”
妹妹低声说:“我找了工作。”
妈妈惊住。
“暖暖,你孩子还小,怎么能去上班?”
妹妹扯了扯嘴角。
“孩子小,我也要还钱。”
“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填。”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别人”说成“姐姐”。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哭。
也没有让我原谅。
只是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里面有三万。”
“是我卖了婚前的首饰,还有这两个月做线上客服攒的。”
“剩下的,我分期还。”
爸爸气得拍桌。
“你疯了?沈念要告你,你还给她钱?”
妹妹抬起头看着他。
“爸,是我们拿了她的。”
“就该还。”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妈妈眼泪又掉了。
“你们姐妹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忽然觉得讽刺。
从前她偏心妹妹时,从不问我们会不会闹成这样。
如今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终于开始讲姐妹情。
最终,老屋确认归我。
金饰按市价折算。
爸爸和妹妹共同偿还。
至于伪造签字,我接受调解,但保留追诉权。
签字时,爸爸的手抖得厉害。
“你满意了?”
我合上笔帽。
“这句话,你以后可以少问。”
“我从来不是为了满意,我是为了不再被你们拿走。”
走出村委,妈妈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
“妈炖了汤,你坐月子那会儿妈没照顾上,现在补补。”
我看着那只桶。
迟来的汤。
迟来的灯。
迟来的心疼。
都已经没用了。
“不用了。”
妈妈眼泪一下涌出来。
“念念,妈知道错了。”
“暖暖小时候身体差,我总怕她活不下来。”
“后来偏着偏着,就成习惯了。”
“可你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才想起来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再问。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回新城前,我去了一趟老屋。
院门上的锁锈得厉害。
陈婆婆把钥匙递给我。
“老太太让我保管的。”
我推开门,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窗台上落满灰。
可屋梁还结实。
墙角有一个木箱。
箱子里放着一件婴儿小被子。
针脚细密。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念”。
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外婆的字。
【念念,若有一天你没有灯,就回屋里来。】
我抱着那张纸,蹲在灰尘里哭了很久。
顾砚没有催我。
女儿在他怀里醒来,轻轻哼了一声。
我擦干眼泪,走过去抱她。
夕阳照进院子。
没有长明灯。
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