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陈末在自家院墙外面试了那块怀表。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太阳正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把怀表握在左手,拇指按住侧面的按钮,心里默数:一。
松开。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往后拽了一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背后猛拉了他一把。院子里的画面变了——槐树的阴影退回去半寸,正好遮住刚才还在他脚边的那块光斑。他只倒退了两秒左右,但他原地站着,没有移动。只是时间往前退了一小段,而他在原地没有跟着退。
他的右手还抬着,保持着刚才握表的姿势。但他刚才根本没有抬起过右手。
他低头看怀表。表盘上的秒针从刚才的位置往后跳了四格。
“也就是说——”他把表举到眼前,“我按一秒,时间退两秒。但我不跟着退。”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试了七次,一次比一次长。第三次按了两秒,地上那片光斑退了小半米。第五次按了三秒,树影几乎回到了三分钟前的位置,而他站在树影里,头顶的太阳却没有动。他尝试了第七次,四秒。他听到街头有人说话——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从头开始,像被人按了回放键。然后他松开了按钮,那句话恢复了正常。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心率和平时差不多。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表盘底部的暗金色纹路比早上细了一点。像被用掉了一部分。
“明白。”他说。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局长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试了?”
“试了。”
“能用几次?”
“不知道。表盘上的纹路在变少。可能是耗材。”
局长若有所思地眯了一下眼:“那你省着点用。别用来偷看邻居洗澡。”
“我没想。”
“你爸以前用它干过这事儿。”
“……我不信。”
“他不是用来偷看洗澡。是用来偷看别人打牌的底牌。”局长站起来,尾巴甩了甩,“行了,今晚再去一趟。今晚去稍微深一点的地方。”
午夜比昨天下得更黑。云层低矮,压得巷子里的路灯都显得暗了一层。陈末再次推开那扇门,血红色的天空铺面而来,和昨夜一样的干燥、寂静、暗红色的灰烬地面。
但今夜他比昨天多走了一段路。
废墟的地形在深处发生了一些变化,建筑骨架更密了,有些倒塌的结构形成了半封闭的空间,像是被炸塌的店铺。有一排低矮的墙面还残留着半个门框的形状。
陈末在那面墙后面发现了一个金属箱子。箱子的盖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掀开了,翻倒在地,里面的填充物露出来。白色泡沫碎了一地,中央卡着一台外表还算完好的设备。
是一台烤箱。
银灰色外壳,面板上的旋钮完整,玻璃窗没碎,甚至还能从玻璃窗里看到内部两层金属烤架。但它的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从上到下,像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擦过去。烤箱的正面贴着几个已经褪色的标签,字母已经看不清了,底下有一行手写字迹:“别碰我。”
陈末犹豫了两秒——碰了一下。
“你他妈把盖子合上行不行?!”
他猛地缩回手。烤箱的玻璃窗后面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但声音就是从它的外壳内部传出来的,像有人在烤箱里面贴着脸骂街。
“……你会说话?”
“这不是废话吗?!你都把我翻出来了你还问我?!”
陈末回头看了一眼局长。局长蹲在废墟的断墙上,三条腿垂着,表情非常平静地告诉他:“这是一台‘诅咒烤箱’。能做任何菜,但每次使用都会骂人。你习惯就好。”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被骂过来的。”
陈末又看了一眼烤箱。“那你还会什么?”
“我会做饭!我不只是会骂人!我只是顺便骂人!你觉得你配不上被骂吗?”
陈末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它抱起来。烤箱比他想象中轻,金属外壳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它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骂:“手稳一点!你碰到我的温控旋钮了!你碰到它我就开始预热了!”
“你预热了会怎么样?”
“我就开始烤东西!我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烤什么?烤你自己的手?!”
陈末抱着烤箱走回门的方向。局长从墙上跳下来,跟在他旁边。
“你第一次被骂五分钟,不算长。你爸第一次被它骂了半个小时。”
“他忍了?”
“他忍了。然后他用它烤了一整只鸡。吃完以后说‘值了’。”
他们把烤箱送回老宅的时候,陈末把它放在了厨房角落里。它落地之后安静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厨房还行。但油烟机太旧了。你没钱换新的吗?”
“我没钱。”
“那你攒。”
陈末当晚又进了一次废墟。这次他没有走远,但在一堆碎石底下发现了一截金属笔杆,露在外面半截,被灰烬埋了大半。他把它拽出来的时候,笔身是完整的。全金属,深蓝色,笔夹上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只刻了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
他拧开笔帽,笔尖是正常的圆珠笔头,笔管里的油墨还剩三分之二左右。
“这是一支‘永远写不完的圆珠笔’。”局长从旁边路过,“你写出来的字,会变成实体。但只有写完一句话的最后一笔才开始生效。”
陈末蹲在地上,拿了一张碎纸片,写了一行字:“绑住那根柱子。”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瞬间,纸上的墨水迹从纸面“浮”了起来,变成了一根极细的深蓝色绳索,自动缠住了旁边的一截断柱,绕了三圈,在柱身上打了个结。
他伸手拉了一下。绳索很牢固,勒进柱体表面都不松。
“你爸当年用这支笔绑过一只B级异常。”局长蹲在旁边,“绑完以后那只异常在原地困了六个小时。”
陈末看着那根绳索慢慢变淡,又变回了墨水,重新落回纸上。那根柱子上的勒痕还在。
“它写出来的东西不会一直存在?”
“看情况。”局长说,“你写的越具体,它留得越久。你写的越模糊,它散的越快。你爸当年写的‘绑住它的腿’——留了六个小时。你写的‘绑住那根柱子’,大概还能留两分钟。”
陈末把笔收进口袋。怀表贴着左腿,圆珠笔贴着右腿,加上刚才那台烤箱。
“废墟里的这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局长没有直接回答。它站在废墟边缘,尾巴垂到灰烬地面上。
“你看到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垃圾。它们是被遗弃的规则。有些规则失效了,被丢在了这里。有些规则还能用,只是没有人去捡。你爸以前说过一句话——‘废墟里没有废品,只有还没找到主人的规则’。”
陈末站在血红色天空下面。远处黑色火焰安静地烧着,近处的灰烬地面上有他刚留下的脚印,整片世界空旷、寂静,铺满了被遗弃的规则碎片。他口袋里有两件,家里还有一台烤箱。
“那我捡的到底是什么?”
“是还能用的规则。”局长说,“你找到了它们。它们找到了你。”
他走回门边,跨过门槛,关上门,拧上锁。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厨房角落里,烤箱忽然冒出一句:“你回来得正好——我替你奶奶热了一碗汤。”
“……你自己开的机?”
“我有自动预热功能!你管我?!”
陈末站在走廊里,隔着厨房的门看到那碗汤冒着热气。烤箱的玻璃窗里亮着灯,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盏他爷爷留下来的灯。
“谢谢。”
“……不客气。但下次你自己热。我他妈不是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