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路上,陈末把圆珠笔插在裤兜里,怀表贴着大腿内侧,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
四月的江城放学时间是五点半,太阳还没完全落,街上的人流密度正好——不多不少,不至于摩肩接踵,也不会空旷到让人放空。他沿着老街的围墙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
然后他听到了轮胎磨地的声音。
声音从左侧路口传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正常节奏中被猛地拽了一把——橡胶和沥青剧烈摩擦出的长啸,短促、刺耳。他扭头看过去。一辆蓝色货车正从坡道上冲下来,车速明显超出了这条街的正常范围,车头在抖动,刹车灯亮着,但车没停。而路中间,一个小学生正蹲在地上捡球。
小孩大概七八岁,书包歪在背上,双手正在去够那只滚到路中央的足球。他已经弯下腰了,手指已经碰到球皮了。陈末的脑袋里什么都没过。他掏出了怀表,拇指按在了侧面按钮上,按了三秒。
时间倒退。世界闪了一下。
货车退回到坡顶的起始位置,车轮还在正常转动。小学生的身体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站着的,退回人行道边缘,足球从路中央滚回了他的脚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末冲了出去。他的身体没有被时间倒退,他是那个时间段里唯一还在前进的人。
他跑到路中间,一把抓住那个小孩的后领——力气大了,小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书包带子勒住肩膀,脚下一绊。陈末没有松手,他连拖带拎地把人拽上了人行道。两个人摔在人行道砖上。
货车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上碾了过去。轮胎的噪音持续了两秒,然后变成远处渐渐减弱的轰隆声。
陈末坐在地上,小孩趴在他旁边,喘气,没哭,但脸色发白。陈末松开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怀表在冒烟。银灰色的外壳上多了一道烫痕,像被高温燎过,表面泛着一层不均匀的黑色。他的拇指和掌心中间那块肉红了一片,是烫的,但他没有甩手。他只是攥着那块表,看着秒针重新开始走。
"你没事吧?"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摇头。
小孩他妈是从对面店铺冲出来的。她应该看到了全过程——或者至少看到了一半。她蹲下来双手抓着自己儿子的肩膀,上下翻了两遍,确认没受伤之后,抬头对陈末说了一句话。她嘴唇在动,但周围的车流声盖住了具体的内容。
陈末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没事,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走远,在街角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低头看怀表。表盘上的秒针还在正常走,但他记住了刚才按下去之前的位置。指针倒转了一格。他数过,表盘上从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那一小段距离,原来指针是贴在靠上的位置,现在它退到了靠下的位置。像刻度被抹掉了一小截。
"不错。"
局长的声音从围墙上方传来。他抬头,它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三条腿收在身下,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第一次主动使用就能精准到五秒。你比你爸当年强。"
"他第一次用了多久?"
"他第一次用的时候按了七秒。他想让一碗面退回到端上桌之前,结果那碗面整碗消失了。"局长甩了甩尾巴,语气平淡,"你按了大概三秒。刚好五秒。你掐得比他准。"
陈末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那道烫痕在日光下显出一种被烧过又冷却的颜色,灰中带暗金,像锈。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
"它还能用几次?"
局长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旁边,三条腿站稳。
"一共十格。你用掉了一格。"
"还剩九格。"
"对。用完它就报废了。"
陈末把怀表放回口袋里。烫痕贴着裤子布料,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感。天边的云在变暗,路口的车流恢复了正常,那个小孩已经被他妈带走了,地上连那颗球也没留下。刚才那五秒里发生的事,被时间覆盖了一次——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那段被跳过的段落里,有一个七岁的小孩曾经蹲在路中央。
"那我以后不能乱用了。"
"不乱用也只剩九次。"局长说,"用了就没了。"
"有办法修吗?"
"没有。时间类的规则本来就容易报废——你把时间拨了一次,它就是一次。消耗掉了。"
陈末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怀表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大腿,边缘还是温的。
"那九次用完之后呢?"
"用完之后你还能捡别的。"
局长走在路灯的阴影里,步伐不快不慢。
"废墟里的规则比你想得多。你捡完一块,还有下一块在等你。"
陈末看着局长的背影,在巷口拐弯处消失不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怀表边缘的烫痕。那道痕是新的,还没冷却透。
他摸了一下那道烫痕,然后把手抽出来。掌心那片发红的皮肤在暮色里看着更显眼了,像是一小块被火燎过的证据。
他朝老街的方向走回去。路灯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