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拉肚子的第三天,陈末终于搞明白了原因。
那箱牛奶是三天前他在废墟边缘一个翻倒的金属货架下面发现的。纸箱泡过水,表面的印刷字已经晕开成了一团蓝色的墨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箱子里码着十二盒牛奶,包装完好,吸管贴在盒面上没掉,但盒底的保质期印着十年前。
"……还能喝吗?"
局长凑过来闻了一下:"能。"
然后它用爪子撕开一盒,舔了两口。
接下来三天,局长绝口不提"能喝"这两个字。
第三天下午,它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的姿势维持了四个小时。陈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它正用一只爪子捂着自己的肚子,尾巴垂在台阶下面。
"还拉?"
局长没有回答。它翻了个白眼。
陈末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包装盒的折角还完好,撕开吸管插进去,奶液流出来是白色的,没有结块,没有怪味。他犹豫了一会儿,喝了一小口。
口感像普通牛奶,多了一点金属味的尾调,但不算难喝。
……然后他就听懂了。
离他最近的声音来自屋檐上。两只橘猫正蹲在瓦片边缘,其中一只用爪子拍另一只的头:"你看到那只三条腿的没?就那个黑猫。"
另一只橘猫回头看了局长一眼:"它趴那儿一上午了。肚子疼?"
"它喝了我说的那箱牛奶。"
"你告诉它能喝的?"
"它自己闻的。关我什么事。"
第三只猫从围墙那边接话:"就是。三条腿的猫本来就脑容量小,闻了觉得能喝就喝了,你不能怪我。"
局长从门槛上弹了起来。
它平时走路三条腿慢悠悠的,但那一刻它爆发出了陈末从未见过的速度。它翻过门槛、越过院子、窜上围墙,三只脚在瓦片上踩出噼里啪啦一连串脆响。
"你他妈说谁脑容量小?!"
两只橘猫同时炸毛,转身就跑。局长追出去三条街,回来的时候嘴角挂了半根猫毛。它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尾巴尖还在抖。陈末坐在台阶上,笑得弯了腰。
"你笑什么?"局长头也不抬。
"我听到它们说——"
"你闭嘴。"
陈末没闭嘴。他笑了很久。
笑声停下来之后,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那盒还剩大半的过期牛奶,手指在包装盒边缘来回划过。头顶的屋檐上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路灯还没亮,老街的声音缓慢地穿过巷口——炒菜的油烟味、车铃铛被摁响又松开、小孩从水门汀上跑过去踢到铁桶。
他听不懂那些声音了。过期牛奶的持续时间比他想的短,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就退效了。屋檐上的猫现在叫起来的音调回到了普通猫叫的频率。但他记住了那种声音——清晰、不模糊、和人说的语言一样有主谓宾。
"能听懂动物说话……"
"一小时后就没用了。"局长舔完爪子,把脑袋搁在前肢上,"而且不是所有动物都能听懂。只有那些在门附近住过的、沾过废墟气味的动物,才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说话。普通鸟你听了也就听个响,它叽叽喳喳的跟你说不上话。"
陈末看了一眼手中的牛奶盒。
"那我下次喝了,能听到什么?"
"废墟附近的野猫野狗会说点零碎东西,有时候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比如某个地方最近来了什么东西,或者哪段路暂时不能走。"
局长停顿了一下,尾巴尖在台阶上拍了一下。
"你爸以前也喝过。他有一回听一只流浪狗说'东边有扇门在动',第二天就去看了。看了之后捡回来一支圆珠笔。"
陈末把牛奶盒放回桌上。
这箱还剩十一盒。每一盒喝下去,能听懂一个小时。使用次数足够频繁,但时效太短,不适合关键场景使用,像一个只能在地图边缘开视野的技能——覆盖范围有限,持续时间有限,但偶尔能让他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天快黑了。那些橘猫早就跑远了,连尾巴影子都没留下。但刚才它们说过的那句话还留在他脑海里:三条腿的猫本来就脑容量小。局长听到了,冲出去追了三条街,嘴角带回了一撮橘色的毛。他第一次看到它跑那么快。
"你还生它们气?"
"不生气。我追它是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
局长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枕,声音闷在爪子底下一层。
"我还能追。三条腿也追得上。"
陈末没接话。他看着门槛旁边的牛奶盒,光线正在变暗,盒面上的墨迹在余晖里看不太清了。
"那这箱牛奶放哪儿?"
"放厨房。别放烤箱旁边,它会加热。"
"我听到了——"烤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半堵墙,"我加热的是食物!不是牛奶!牛奶放我旁边我会自动忽略!"
"你上次忽略了我放旁边的面包,你烤了它。"
"面包和牛奶不一样!牛奶带包装!我能识别包装!"
"你上次烤了包装。"
"那是意外!"
陈末站起来,把牛奶盒拎进厨房,放到了烤箱够不着的柜子最上层。烤箱隔着两米远还在说话——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听起来更像自言自语,不再需要回应任何人。陈末回到门槛上,在局长旁边坐下来。天边的云正在变成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屋檐上什么都没有了。
"局长。"
"嗯。"
"你听懂它们说的话了?"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搭在台阶棱上,悬着半截。
"我听懂很多年了。我只是不跟它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