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邮件发出的第二天早上。
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业务部的小林。
她以前坐我后面,干了两年多,年年绩效被压在c+,年终奖比同岗位的人少了近两万。
她看见我,眼圈刷一下红了。
“桑宁,那个表格——”
“是真的。”
“数据来源是系统原始记录,编码都附在后面了,你可以自己验证。”
她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两年。我连周末都在加班,拿的比实习生还少。我妈还说是我能力不行”
“去找人事,一个人去没用,把情况一样的同事拉上,一起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天,一楼的人事办公室门口,陆陆续续来了十一个人。
然后是十七个。
下午变成了二十三个。
他们手里都攥着同一份打印的明细,上面用荧光笔划出了自己被多扣的数字。
人事总监的门被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坐不住了。
三点半,全公司群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近期部门绩效分配异议,公司将于本周内启动专项核查。请相关同事通过hr邮箱提交申诉材料,公司将依据制度规定,实事求是予以处理。”
他们慌了。
四点钟。
靳祈叼着根烟晃进了地下室,把一张打印的截图甩在我面前。
“方悦被停职了。”
截图是公司内部系统的通知页面。
“经查,方悦在任期间存在协助伪造供应商签收文件等违规行为,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我看了一眼。
“她活该。”
“那几个跟着周鹤鸣吃肉的呢?张维和孙哲。”
“张维上午主动交了辞职信,不要补偿金,走得特别快。”
“孙哲还赖着呢?”
“赖着。但那三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是他以前的下属,现在都用仇视的眼神看他。”
靳祈弹了弹烟灰。
“他赖不了多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终于修好的日光灯。
不再闪烁了。
晚上加班的时候,收到一封来自集团审计部严明辉的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数据核实。
正文更短:桑宁,你提供的底单我们已经完成全部核查,与系统后台记录完全吻合。周鹤鸣案涉及金额已确认为一千二百三十四万,公司已移交法务和外部律所处理。另,关于那批绩效分配数据,集团层面也介入了。你做得对。
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做得对。”
四年了。
这是锐恒集团第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
靳祈注意到我表情不对,探头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只是从桌上拿了包纸巾,扔到我面前。
“别鼻涕掉键盘上了,这个是新换的。”
我把纸巾砸了回去。
一周后。
地下室来了个工人。
装空调的。
一同来的还有行政部的人,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摞着全新的办公桌椅、打印机和一台二十七寸显示器。
靳祈看着那台显示器被搬进来,挑了一下眉。
“这待遇,坐牢改善伙食也没这么快。”
行政小姑娘捧着一个文件夹:“靳哥,这是新的岗位任命通知,麻烦你和桑宁姐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数据审计专项小组——项目主管,桑宁。”
“数据审计专项小组——业务督查,靳祈。”
直属汇报对象:集团审计部。
绕开了所有中间层。
不再向任何一个部门总监负责。
靳祈看完:“工资呢。”
“涨了百分之四十,补贴另算。”
他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行政小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看着门牌。
还是写着“档案室”。
“那个要换个牌子吗?”
靳祈和我同时开口:“不用。”
“挺好的。”
我拿马克笔在“档案室”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数据审计组。生人勿近。”
靳祈在后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周鹤鸣到此一游。”
我把他那行擦了。
“幼稚。”
他又写了一遍。
我又擦了。
来回擦了三次,纸都快烂了,两人杠在门口笑了起来。
笑完了,有正事要办。
那笔被黑掉的绩效,公司在集团施压下终于开始逐一清算补发。
三十七个人的钱,从本周的工资里开始分批到账。
小林在茶水间遇到我,红着脸递过来一杯奶茶。
“我上个月的补发到了,一万七。我都不知道我被扣了这么多。”
“谢谢你,桑宁。”
我接过奶茶:“别谢我。以后有人再动你绩效,拿着数据直接来找我。”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桑宁,你以前为什么不反抗?”
我吸了一口奶茶。
“因为以前是一个人。”
下午有个小插曲。
孙哲来了地下室。
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讲条件”的。
他穿着那件总是穿的蓝色polo衫,站在门口,架子还没完全放下来。
“桑宁,以前的事是周总安排的,我只是执行。你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中间人跟着一起倒霉吧?”
“我手里还有一些周鹤鸣私下跟我交代过的东西。我可以提供给审计,但你得帮我和公司说说,保住我的岗位。”
他说完,看了看靳祈,又加了一句:“当然,靳哥这边我也可以道个歉。”
靳祈连眼皮都没掀。
我也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孙哲,你去年十一月帮周鹤鸣伪造了一份加班工时表,把你自己和张维的加班费各虚增了六千块。”
“系统日志里有记录。”
“你想来交换条件,本钱不够。”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了十几秒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还撞了一下门框。
靳祈终于抬头了。
“你挺狠的。”
“跟你学的。”
他想了想:“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