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个月后。
周鹤鸣涉嫌职务侵占一案,由公司法务正式移交至外部律所处理。
涉及金额最终核实为一千二百八十七万。
比我当初估算的还多了五十三万——是他最后一个季度、在被查之前抢着转出去的。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和靳祈核对一份新项目的报价单。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严明辉发来的。
只有一句:“案件已受理。”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
靳祈凑过来瞄了一眼。
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继续核对他那份报价单。
茶水间再也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桑宁性子软”了。
走廊上碰到以前跟在周鹤鸣后面起哄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含糊地喊声“桑姐好”。
方悦最终被辞退了。
走的那天她来地下室取她落在这儿的一把伞。
靳祈把伞递给她的时候,她连手都没敢伸。
最后是我放到门口让她自己拿的。
她弯了一下腰。
不知道算不算鞠躬。
但我没什么感触。
四年前我第一天来锐恒报到的时候,也是她带我熟悉环境的。
她那时候笑得很甜,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嘴上说随时问,心里在给每个新人分类:这个有靠山,要巴结;那个没背景,可以踩。
我被分在了第二类。
四年。
人会变,但本性不会。
所以我没有原谅她。
也没必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新的工作内容比以前复杂很多——所有跨部门的资金流向和绩效分配,都要经过我们这个小组的数据复核。
有时候下班晚了,整栋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地下二层的灯还亮着。
靳祈会从外面带回来两份盒饭和两罐啤酒。
我们坐在铁皮柜旁边吃饭,聊聊今天截住了哪个部门的虚报,哪个新来的总监对绩效分配方案动了手脚被我们退回去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走?”
“走?”
“这地方潮,灯也暗,空调嗡嗡响。你能力够了,出去找个体面的位置不难。”
我咬了一口饭。
“你呢?”
“我无所谓,我哪儿都待不长。”
他嚼着鸡腿,含含糊糊的。
“你不一样,你是能坐到高位的人。”
我想了想。
“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这个位置虽然不体面,但是必须有人坐。”
“如果我走了,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周鹤鸣踩着上去的软柿子。”
靳祈看了我几秒。
没再说什么。
又喝了一口啤酒。
后来这间地下室在公司内部有了个外号。
叫“阎王殿”。
据说起因是有个新来的部门经理不信邪,拿了一份注了水的采购方案下来想糊弄过关。
结果被靳祈堵在门口,逐条逐项地对着他读完了原始报价单的每一个漏洞。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那人就开始冒汗。
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主动认了。
走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后来这个故事在公司被越传越邪乎。
什么“进了地下室就没有活人出来过”,什么“那两个人手里有全公司所有人的把柄”。
靳祈觉得不够狠,又让行政换了一块新的门牌。
上面写着:数据核查室。预约制。
下面是他手写的一行补充: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请自备速效救心丸。
我看了一眼。
“把最后一行擦了。”
“为什么?”
“万一真有人吃了,算工伤。”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改成了:心脏不好的建议先做体检。
我没再管他。
有些事,较不过来的。
电脑上弹出一条新的项目对接通知。
一个月前被周鹤鸣气走的那个大客户,那个被靳祈骂走的甲方项目总监,这次主动要求恢复合作。
但他们点了名。
对接人必须是桑宁和靳祈。
理由是:“你们公司别的人我们信不过。就这两个,一个看得懂数据,一个说得出真话。”
靳祈看完通知,把最后一口啤酒干了。
“看到没有,从冷宫杀出来的阎王爷,甲方都指名要。”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少贫。走了。”
“去哪儿?”
“上楼开会。这次坐主位。”
灯光打在崭新的门牌上。
我和靳祈推开那扇曾经把我们关在里面的门,并肩走上了楼梯。
背后是发霉的墙壁和嗡嗡作响的旧灯管,前面是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