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国用一个星期翻完了唐氏集团近三年的所有档案。
不是刑事档案——那些早就被翻烂了。他翻的是物流单、入职表、报销发票、会议纪要。一个刑侦队长不去查指纹查DNA,反而坐在档案室里翻这些枯燥的纸,小李觉得他疯了。但庞德国知道,八十九条人命的案子,如果凶手只用了三个小时就杀完了,那说明她根本不打算隐藏痕迹。真正需要挖的,不是"怎么杀的",是"为什么杀"。
而"为什么"的答案,不在犯罪现场,在这些纸里。
"庞队,你来看看这个。"小李把一份物流单推过来。是唐氏集团旗下一家制药公司的出货记录。货品名称写着"医疗耗材",目的地是江城周边三个县城的诊所。单子很普通,但有一栏引起了小李的注意——"经手人"签名栏里,签的是许德柱。
"老炮?"
"就是他。一个收保护费的混混,在唐氏集团的物流单上签字。这不是外包——这是编内。他在唐氏集团有正式工号。"
庞德国拿起那张物流单,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货运保险单,保险金额是五十万。一车"医疗耗材",保五十万。什么耗材这么值钱?
"把这家制药公司所有的出货记录都调出来。时间跨度拉长到五年。"
"五年?那得有几万条——"
"那就几万条。一条一条看,看每一条的经手人、目的地、保险金额。我要知道老炮在唐氏集团到底运的什么东西。"
三天后,小李把一份整理好的报告放在庞德国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庞队——这不是医疗耗材。"
"说。"
"老炮经手的物流单,一共四百七十三单。每单的保险金额都不低于三十万,最高的一单保了两百万。但申报的货品价值,每单都不超过五万。"小李把一份对比表推过来,"而且,这些货的目的地——不是诊所,不是医院。是仓库。郊区的仓库。废弃的仓库。有些仓库的地址,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货是什么?"
"不知道。送货单上写的都是'医疗耗材',但有三单出了车祸,保险公司出了现场勘查报告。报告里写的货物——"小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是冷冻箱。医用冷冻箱,恒温零下八十度。这种箱子,一般是用来运输器官的。"
庞德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消化一个太难咽下去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写着"唐氏集团",终点写着"老炮"。然后他从老炮分出一条线,写上"制药公司"。然后他从制药公司分出三条线——
走私。贩毒。拐卖妇女。
他把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忽然觉得手里的烟没味道了。
"小李。"
"在。"
"从现在开始,唐氏集团不是证人,是嫌疑人。老炮不是证人,是从犯。这起案子——不是一桩仇杀,是揭开了一个盖子。"
老炮再次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饿的,是怕的。他上次从这里出去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警察,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关了棋牌室,遣散了小弟,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每天只吃一顿饭。他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但他没躲过庞德国。
"许德柱,这次不是请你来协助调查的。"庞德国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复印件,但纸面上的内容比他上次审老炮时拿出来的任何东西都要重——是物流单,是保险单,是仓库地址,是冷冻箱的规格参数。
"你是以唐氏集团编内员工的身份,长期从事非法运输。你运输的东西,不是医疗耗材。是——"
老炮打断了他:"我说。"
庞德国愣了一下。
"我说。"老炮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次更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我说完之后,你得安排人保护我。我老婆,我儿子——他们得被保护。"
"你先说。"
老炮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他说他从三年前开始帮唐氏集团运货,一开始确实是正常的物流。后来唐辉夜找到他,说有一批"特殊货物",利润给到正常物流的十倍。他同意了。因为他是混社会的,混社会的人不会拒绝十倍的利润。
"什么货?"
"女人。"老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一开始是女人。后来是——零件。"
"什么零件?"
"器官。"老炮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活的器官。从活人身上摘下来的。他们把人送到制药公司,摘了器官,放进冷冻箱,我运走。运到全国各地。运到国外。庞队,你知道我运过多少箱吗?"
"多少?"
"一百七十三箱。"老炮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数,"我每一箱都数过。一百七十三箱。每一箱里面——我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更多。但我知道,每一箱里面都是活的。摘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动。"
庞德国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些女人——从哪里来的?"
"唐辉夜搞来的。"老炮说,"他在江城有个夜总会,专门招外地来的打工妹。工资开得高,包吃包住,条件好得不像真的。人来了之后,先被他睡,睡完了,听话的就留在夜总会,不听话的——就送去制药公司。"
"制药公司——是谁的?"
"唐老控股的。不是唐辉夜的,是唐老的。唐辉夜只负责搞人,唐老的人负责搞器官。他们分工很明确——唐辉夜是前场,唐老是后台。"
庞德国忽然想起谢小柔。想起她入职唐氏集团,从前台被调到市场部做助理。想起唐辉夜第一次单独叫她进办公室。想起她不被调去夜总会,大概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不听话"——她体内的十三个人,在她被送去制药公司之前,先替她动了手。
"还有一件事——"老炮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制药公司的人体实验——不只是器官。他们做的是基因改造。有一批生物学家,被他们关在制药公司地下室里,做了好几年。"
"生物学家?"
"对。一对夫妻。姓谢。"
庞德国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
花店关门了三天。
不是不想开,是小柔需要时间。那些死在仓库里的人,那些被糖心剪掉的指甲,那些被赤隼拧断的脖子,那些在黑暗中同时被十三个人格操纵的双手——她需要时间消化。她不是婴珞,不是糖心,不是赤隼。她是谢小柔。她需要时间接受——自己体内住着的,是一支军队。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花店里,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春晓在给她梳头,苏晚在旁边涂指甲油,糖心蹲在角落里哼歌。镜子外面,花店的门被推开了。没有风铃的声音——因为风铃被取下来了,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叮"的一声。
进来的是上次那个男人。黑色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墙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又见面了。"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周。"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上次我来,是有人让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日子,是有人让你过的。今天我来,是告诉你——你以前的日子,是谁让你过的。"
小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父母——谢建国,赵芳。不是仓库管理员,不是保洁。"老周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笑得很灿烂。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是怀孕了。怀的是她。
"他们是生物学家。京都医科大学毕业,主攻基因工程。毕业之后进了唐氏集团控股的制药公司——明面上是做药品研发,实际上是给唐老做人体实验。"
小柔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指尖停在那个女人微隆的肚子上。
"什么实验?"
"基因改造。唐老想长生不老。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长生不老。他投了几十个亿,建了地下实验室,招募了一批顶尖的生物学家,让他们研究基因编辑、器官再生、端粒延长。你父母,是那个项目的核心成员。"
"他们做了多久?"
"七年。从你还没出生,做到你六岁。"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变得很低,"后来他们发现,唐老在实验里用的不是动物。是人。活人。被拐卖来的女人,被摘了器官之后,剩下的身体——唐老的人没有扔掉。他们用那些身体来做基因实验。"
小柔的手,在照片上停住了。
"我父母——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们想退出。想报警。想带着你离开江城。"老周说,"然后,他们被裁员了。被裁员之后一个月,在清河县,一辆卡车闯了红灯,撞了他们开的车。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
"这不是意外。"
"不是。"
"是唐老。"
"是。"
小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被命运嘲弄之后的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一种"原来如此"的笑。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的笑。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唐辉夜拐卖来的女人,送进了唐老的制药公司。那些女人被摘了器官,剩下的身体被用来做实验。我父母发现了实验,想报警,被灭口。我十六岁辍学,被寄养在叔叔家,被堂哥侵犯未遂,被婶婶家暴。我十七岁离开清河县,一个人来到江城,进了唐氏集团。然后唐辉夜——"
她停住了。
"——唐辉夜想对我做同样的事。"
老周没有说话。
"他把我单独叫去办公室,他威胁我,他想睡我。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谢建国和赵芳的女儿。他不知道他拐卖来的女人,每一个都是被他送进我父母实验室的。他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镜子里,十三个人都在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说话。因为她们都知道,小柔不是在跟她们说话。她是在跟命运说话。
"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老周站起来,把照片留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唐老欠你一个真相。"老周没有回头,"我欠你父母一个交代。"
"你是谁?"
"你父母实验室的助理。他们被裁员之后,我也被调走了。我没死——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懦夫。今天,我不想做了。"
门开了,又关上。没有风铃的声音。
小柔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了,但字迹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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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们出了意外,告诉小柔——爸爸妈妈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
小柔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春晓。"
"在。"
"抱我一下。"
春晓从内部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小柔自己的手,以春晓的方式抱住了自己。很轻,很暖,像小时候妈妈抱她睡觉的样子。
"她们不是坏人。"小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是。"春晓说。
"她们是英雄。"
"是。"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要让庞德国知道。我要让江城知道。我要让京都知道。我要让唐老自己——亲口承认。"
"嗯。"
"然后呢?"
"然后——"婴珞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们,"然后我们杀了他。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知道——他当年杀的那两个人,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用了十六年,长出了十三颗牙。现在,她来咬他了。"
庞德国从王静那里得到了比老炮更多的信息,但王静不肯说。她坐在审讯室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猫,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指甲掐进皮肤里,掐出了血痕。
"王静,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辉夜已经死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死了。"王静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得让人后脊发凉,"但他背后的人还在。你以为唐辉夜一个人能搞出那么大的事?拐卖、贩毒、器官交易——你以为他一个人能做到?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比唐辉夜可怕一百倍。"
"你见过那个人?"
"没有。但我见过他的手下。他们来公司的时候,唐辉夜会提前把所有人都支开。他会站在电梯口,亲自按电梯,亲自开门,亲自倒茶——唐辉夜,亲自倒茶。你知道唐辉夜是什么人吗?他连给他爸都不倒茶。"
庞德国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王静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个妹妹。"王静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空白,"庞队,你有妹妹吗?"
庞德国没有说话。
"我有。她在读高三。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京都大学。她不知道我在江城做什么工作。她以为我在大公司做市场,每天穿西装,坐办公室,用电脑打字。她不知道我在唐辉夜的办公室里,被他按在桌子上,嘴巴被捂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静的声音没有发抖。她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唐辉夜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随时可以找到我妹妹。随时可以让她——变成我。"
庞德国站起来,把审讯记录合上,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王静。"
"……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王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不信任他。她不信任任何人。庞德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逼迫她。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唐辉夜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而这个背后的人,可能比唐辉夜更可怕。
唐老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山峦,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短发,身形削瘦,站在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这个女人的代号是"寒鸦",是唐老养了二十年的刀。她年轻的时候被唐老送去特种部队历练,退役之后回到唐老身边,这些年替他处理过不少"麻烦"。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和"在哪里"。
"人到江城了吗?"唐老问。
"到了。"
"她怎么样?"
"在开花店。"寒鸦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每天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个人打理。偶尔有客人来,她会给客人包花束。她笑起来——很好看。"
唐老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她像杀手吗?"
"不像。但杀手从来不像杀手。像杀手的,都是还没杀过人的。"寒鸦顿了顿,"她体内的十三个人——我查过了。
赤隼,近身格斗,正
面强硬。
夜煞,暗杀,无声移动。
影,跟
踪,反跟踪。
风铃,超强听觉。敏锐气息
苏晚,社
交,魅惑,套话,黑客
白露,医疗,护理,善
后。
墨,逻辑推理,策略规划。
零,记忆宫
殿,过目不忘。
春晓,情绪安抚,治愈。
糖心,病娇,施虐——这个最危险。
铁壁,耐
痛,承受伤害。
婴珞,极速,杀戮掌控。
"还有谢小柔自己。"
"对。谢小柔——原始人格,日常,胆怯。但最近,她变了。她不再胆怯了。她开始主动握刀了。"
唐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能杀她吗?"
"能。"寒鸦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警惕性最高。她刚经历过仓库的事,她刚知道了父母的事,她体内的十三个人全部处于备战状态。这时候动手,胜算不大。"
"那什么时候?"
"等她放松。等庞德国查完,等媒体把唐辉夜的丑事都挖出来,等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等她以为唐老已经放弃了——等她在某一天,做了一件让她自己觉得幸福的事。比如,泡了一杯好喝的茶,浇了一盆长得不错的绿萝,包了一束好看的百合。"
寒鸦抬起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猎人对猎物的尊重。
"那时候,她才是一个人。那时候,十三个人都睡着了。那时候——我动手。"
唐老把茶杯放下,转过身,看着寒鸦。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没有我的指示,不要动手。"
"明白。"
"还有——"
"嗯?"
"给她那盆绿萝浇点水。别让它死了。她喜欢那盆绿萝。"
寒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唐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峦,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相信正义,相信科学,相信人类可以通过基因改造战胜死亡。他投了几十个亿,建了实验室,请了最好的生物学家。谢建国和赵芳,是他最看重的两个人。他们聪明,勤奋,有理想——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发现了实验的真相,他们想阻止他。他杀了他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
现在,他们的女儿回来了。带着十三个人格,带着一把刀,带着一个他欠了十六年的真相。唐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
"谢建国,你女儿比你厉害。"他对着空气说,"你当年只发现了实验。她发现了真相。你当年只想报警。她——想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