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懦弱的她,分裂人格来守护她 > 第12章 寒鸦的触动

庞德国用了三个星期,把唐氏集团的罪证堆成了一座山。
不是比喻,是真的堆成了山。他的办公桌上,档案柜里,连地上都摊满了文件——物流单、保险单、仓库地址、制药公司的进货记录、唐辉夜的通讯记录、老炮的供词、王静的证词、谢小柔的入职档案、谢建国和赵芳的实验室门禁记录。每一张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人。
他准备今天早上去省厅汇报。他要把这些证据全部摊在省厅领导的面前,申请逮捕令,正式立案调查唐氏集团及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白,想好了每一份证据的呈现顺序,想好了当领导问"你确定嫌疑人是谁"时,他该怎么回答。
然后省厅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庞德国。"
"是我。"
"唐氏集团的案子,从今天起,由省厅直接接管。你手里的所有材料,全部移交。你团队的人,全部撤回。这个案子,你不用再跟了。"
庞德国拿着电话,三秒钟没说出话。他做了二十三年刑侦,什么案子都跟过,什么压力都扛过,什么委屈都咽过。但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不是"暂缓",不是"补充材料",是"不用再跟了"。那些物流单,那些保险单,那些仓库地址,那些冷冻箱——他用了三个星期,从几万条数据里一条一条挖出来的真相,一句话,就没了。
"……谁下的令?"
"省厅。"
"省厅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庞德国,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执行就是了。"
电话挂断了。庞德国把话筒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话筒上,指节发白。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是他画的唐氏集团关系图——唐辉夜在中间,分出去制药公司、物流线、夜总会、器官交易、人体实验。唐老在最上面,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拿起白板擦,准备擦掉,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擦,而是把白板整个翻了过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是结束,是开始。
老炮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已经在警方的保护下转移了三次住处。最后一次是在江城市郊的一个招待所,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没什么人的马路。他每天坐在窗边,看着那条马路,等着有人来接他——不是接他出去,是接他上路。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做过的事,知道的事,够他死一百次。
那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警方的电话,是棋牌室以前的老顾客,说想约他打牌,老地方。他挂了电话,没有去。他知道那不是老顾客。但那个电话让他意识到,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走出过这间招待所了。他快憋疯了。
他决定下楼走走。就五分钟,在招待所门口,抽根烟,看看太阳。他穿好衣服,走到楼下,点了一根烟。太阳很暖,照在脸上舒服得他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然后他听到引擎声。不是那种正常的、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是那种忽然加速的、不要命的、像一头野兽从笼子里冲出来的引擎声。他转头,看到一辆泥头车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招待所的大门。他站在原地,不是不想跑,是脚不听使唤。
泥头车撞上招待所大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正好在车和墙之间。他飞出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后悔,不是害怕,是那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他放在招待所床头柜上,还没抽。
庞德国赶到医院的时候,老炮已经没了。医生说,全身多处骨折,内脏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肇事司机在逃,车牌是假的,泥头车是偷的。庞德国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白布下面盖着的那个轮廓,一句话都没说。他转身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想起第一次审老炮的时候,老炮坐在审讯室里,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痞笑。现在那个笑容没了。被一辆偷来的泥头车,碾碎了。
王静死了。她的房东发现的。她死了三天,尸体已经开始发臭。公安局的同事说,她躺在浴缸里,手腕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水里全是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块暗红色的果冻。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力侵入的迹象,浴室的门从里面锁着。法医初步判断,自杀。
庞德国站在王静家的浴室门口,看着浴缸里那滩暗红色的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那个女人的头发,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她抱着膝盖,指甲掐进皮肤里,说"我不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她说的是她妹妹。那个在高三读书、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京都大学的妹妹。
"她妹妹呢?"
"查过了。"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失踪了。学校说她三天前就没来上课了。家里没人,手机打不通。她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做完的数学卷子。不是主动离开的——是有人把她带走的。"
庞德国没有说话。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滩暗红色的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王静家,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他想起王静在审讯室里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绝望,是那种被人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空白。她当时说"唐辉夜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她说得对。唐辉夜死了,但他背后的人,用一个失踪的妹妹,逼她割了自己的手腕。
"庞队——"小李从楼上追下来,声音有点发抖,"王静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小李把纸条递过来。纸条很小,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用左手写的——因为她的右手腕已经割开了。

对不起。她是我妹妹。
庞德国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了掌心。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巷口走。
"庞队,你去哪?"
"去找那个下令封案的人。我要问问他——他知不知道,他的一句话,死了两个人。"
寒鸦在江城租了一间公寓,在谢小柔花店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正对着花店的玻璃门,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距离不到三十米。她在这里住了两个星期,调了窗帘,调了百叶窗的角度,调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她可以看清花店里每一个角落——吧台,花架,绿萝,椅子,镜子,还有坐在镜子前面的那个女人。
她来之前,唐老给了她一份谢小柔的档案。二十三岁,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体重五十二公斤,十六岁辍学,三年前入职唐氏集团,三个月前辞职,体内有十三个人格。档案里有一张照片——入职登记表上的那张,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她看过之后,把档案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她不需要知道目标是谁,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哪。
但两个星期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记住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
比如,谢小柔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不是用钥匙,是先用手指碰一下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然后再开门。比如,她包花束的时候会咬着下嘴唇,咬得很轻,像在咬一颗还没熟的草莓。比如,她接电话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如果是陌生号码,她的眉毛会微微皱一下,如果是认识的人——她没有认识的人了。比如,她每星期二会关店半小时,一个人去巷口那家面馆吃一碗牛肉面,不放香菜,多放辣。比如,她洗澡的时候会唱歌,声音很小,调子不太准,但很好听。歌是《后来》,每次唱到"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忽然变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寒鸦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不是关心,是观察。不是在乎,是记录。不是——
她放下望远镜,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做了二十年的杀手,杀了三十几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在放下望远镜之后还闭上眼睛想。她不是应该想的那个人。她是目标,是猎物,是唐老要杀的人。她体内有十三个人格,每一个都可以在黑暗中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她是最不需要被保护的人。
当寒鸦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她杀人的样子。是她咬着嘴唇包花束的样子,是她吃牛肉面不放香菜的样子,是她洗澡时唱《后来》唱到一半忽然停住的样子。她停住,是因为她想起了谁。寒鸦知道她想起了谁。她想起的那个人,是那个每天下午三点来花店、说"我来买绿萝"的男生。他骗了她,他背叛了她,他差点杀了她。但她还是想起他——不是因为还喜欢他,是因为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让她咬着下嘴唇包花束的人了。
寒鸦睁开眼,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准花店。谢小柔正在给绿萝浇水。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每一片叶子,像在抚过一只猫的背。她的嘴唇在动,但不是在唱歌。她在跟叶子上的一只虫子说话。她把虫子从叶子上捉下来,放在手心里,走到门口,放到门外的花盆里。她没有踩死它。她连一只虫子都不踩死。
寒鸦把望远镜放下,靠在窗框上,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笑的表情。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目标,也许不该死。
从那以后,寒鸦开始写日记。不是给唐老汇报的观察日志,是写给自己看的日记。她每段开头都写"她",后面跟一个动词。她今天穿的什么,她今天吃的什么,她今天笑了几次,她今天有没有在洗澡的时候唱《后来》。她翻了她的垃圾桶,找到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是她写的字,很用力,纸被戳破了几个洞。纸上写的是——"要坚强"。她把那张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夹在日记本里,夹在写着她今天穿什么衣服的那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每天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她写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了——因为那是她唯一一件白色的衬衫。她写她今天中午没吃饭,只喝了一杯柠檬水,柠檬水是隔壁奶茶店买的,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来,再也没碰过。她写她今天关店的时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影子,好像影子是她的狗。
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在写谢小柔。不是她,是谢小柔。她开始用她的名字,开始用她的语气,开始用她的视角。她写"谢小柔今天很累",然后发现自己在下面加了一句"我希望她不要太累"。她写"谢小柔今天没有笑",然后发现自己在下面加了一句"我希望她笑"。她写"谢小柔今天在洗澡的时候唱了《后来》",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在下面加任何东西。因为她哭了。她听到那首歌,听到她唱到一半停下,听到她在浴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自己也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她不应该一个人。
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了很久。

唐老,你让我杀的人,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望远镜,继续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有点皱,她出门之前应该没熨。她今天不关门,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客人会多一点。她今天给那盆绿萝换了土,新土的味道从花店里飘出来,混着百合的香气,飘进寒鸦的窗户,飘进她的鼻子里,飘进她那个写了多年的日记本里。她放下望远镜,靠在窗框上,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