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坐在天都西郊庄园的书房里,手里握着话筒,笑容满面。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笑,是那种根扎在土里、任凭风吹雨打都不动的笑。他刚才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省厅的一位老领导,对方说"唐老,您放心,江城的案子已经封了,材料全部移交,庞德国撤了"。第二通,打给江城市局的一位副局长,对方说"老炮的事处理好了,王静的事也处理好了,她妹妹我们已经安排人送出省了,不会有后患"。
两通电话,不到十分钟。两条人命,一个失踪的妹妹,三个星期的刑侦调查,全部清零。这不是杀人,是打扫。他只是在打扫自己的房子,把那些不该出现在客厅里的灰尘,扫回地毯下面。这是他的能量,也是他的底气。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但无论能说还是不能说,从来没有一件事,让他真正付出过代价。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心情很好。窗外,京都的夕阳把西山的轮廓染成金色,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茶比平时好喝。
陈屿在天都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在他爸托关系找的一家装修公司画CAD图纸,朝九晚五,中午在楼下吃一碗面,晚上回家吃他妈做的饭。他妈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拌了饭。他不想让他妈担心。所以他笑,他吃饭,他陪他爸看电视,他假装自己已经从江城回来了——不只是身体回来了,心也回来了。
但他没有。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关掉灯,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放电影。不是仓库里的血,不是唐老的刀,不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自己。是花店。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是那盆绿萝,是风铃响起来的瞬间,是一个女孩抬起头对他笑的样子。他翻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四个字——"你还好吗"——还在。没有回复。没有红色感叹号。什么都没有。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删了。又打了三个字,"我想你",然后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小柔",然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没有发出去,也没有删。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闭上眼睛。然后爬起来,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他那张银行卡,查了余额。他爸在客厅另一头看电视,看到他在查银行卡,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回房间了。
第二天,他提着一个旧旅行包,站在门口。他妈拦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的心脏不好"。他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不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陈屿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跪下来,额头贴着地板,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妈追到楼下,把一袋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饭盒红烧肉,还热着,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他捧着那饭盒,站在家门口,低着头,眼泪砸在保鲜膜上,发出很闷很闷的声音。
那天下午,谢小柔正在给花换水。
她把花瓶里的旧水倒掉,接上新的自来水,一滴营养液,摇匀,然后把花枝重新插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抿,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春晓在内部空间里说,她专注的样子很好看。苏晚说,那叫"认真的女人最美"。糖心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然后自己也偷偷看了一眼。
风铃响了。
谢小柔没有抬头。她习惯了。下午三点,风铃总会响,响完了,会有一个声音说"我来买绿萝",然后她会笑着说"那个不卖的",然后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陪她包花、剪枝、给客人找零钱。然后——然后她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会来了。
"小柔。"
她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记忆里的灰色卫衣,不是帆布鞋,不是那种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金边的样子。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上全是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的那件衬衫皱巴巴的,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谢小柔手里的花瓶,滑了一下,没有摔碎。她接住了。她蹲下去,把花瓶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店里的百合都开了好几瓣。
"陈屿。"
"……是我。"
"你来干什么?"
"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了,"我来买绿萝。"
谢小柔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拎着一个旧旅行包、手指攥得发白的男人,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她以前知道——以前她会低头,会脸红,会小声说"那个不卖的",然后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陪她一个下午。现在那把椅子还在,但坐在上面的人,她已经不认识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她变了。
"绿萝不卖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给花换水,"你走吧。"
"小柔——"
"走。"
陈屿站在那里,没有走。他把旅行包放在门口,走进花店,走到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像以前一样。像每天下午三点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谢小柔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坐下了。她听到那把椅子发出的轻微响声,听到他的呼吸,听到他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擦的声音。她闭上眼,体内的婴珞睁开了眼。
"要不要我赶他走?"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婴珞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小柔已经变了。以前的小柔会哭,会心软,会扑进他怀里,会原谅他。现在的小柔,只是继续给花换水,手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花店对面那栋楼的四楼,一扇窗户后面,百叶窗的缝隙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寒鸦的望远镜,焦距调到了最清晰。她看到了陈屿走进花店,看到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了他嘴唇动着在说什么,看到了小柔背对着他,手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她看不到小柔的表情,但她知道小柔现在不是真的在换水,小柔只是在找一件事做,让自己不用面对他。她太了解她了。她看了她太久了。
寒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火,正在从心脏的位置往喉咙里烧,烧得她把手里的望远镜越攥越紧,紧到望远镜的镜筒上留下了指甲的印子。她忽然不想再观察了,她只想从窗户跳下去,落在花店门口,或者——落在陈屿面前。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疯了,但她知道,这个叫陈屿的男人,他会伤害小柔。他以前做过,他以后还会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嘴唇动着,说着那些她不知道内容但一定很可笑的话。他以为他可以回来。他以为他坐了那把椅子,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凭什么。
她把望远镜放下,拿起放在桌上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她把笔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重新拿起望远镜。陈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小柔还在给花换水。她还没有原谅他。寒鸦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陈屿在小柔的花店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把一个月来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像从伤口里往外挤脓。他说他回到天都之后,每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仓库里她被绑在铁柱上的样子。他说他每天给她发消息,打了很多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他说他这一个月在他爸的公司画CAD,每画一条线,都想起他第一次来花店的时候,她站在阳光里,问他"送给什么人的"。他说他这一个月吃了很多顿饭,每顿饭都吃得很饱,但他没有一顿饭是香的。他说他今天来,不是来求她原谅的,原谅是太奢侈的东西,他不敢要。他只是想跟她说——他从来没有把那盆绿萝当成一件任务,他每次来花店,不是因为唐老。是因为她。
他说完这些话,抬起头,看着小柔。她还是背对着他,手还在花枝上,但她没有在剪枝了。她的手停在一朵百合上,停了很久很久。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走吧。"
"小柔——"
"走。"
陈屿站起来,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到门口,拿起那个旧旅行包,然后停住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是一盒红烧肉,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还温着,是他妈做的。他说这是他妈让他带给她的,他走了。风铃响了一声,他不在了。
谢小柔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连哭,都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在花店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百叶窗的缝隙里,寒鸦看到了小柔蹲下去的那个瞬间。她看到她蹲在地上,肩膀在抖,看到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寒鸦把望远镜放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她只是觉得,她不应该一个人蹲在地上哭。她不应该一个人。她不应该。她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拿起望远镜,继续看。她还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