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桌上摊着唐氏集团的全部案卷——走私、贩毒、拐卖、人体实验。每一桩都够枪毙,每一桩都碰不得。省厅的封案令压在案卷最上面,红头文件,盖着钢印,像一堵墙。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已经满了。
"去他妈的。"
庞德国站起来,把封案令折了两折,塞进碎纸机。
他决定自己查。
深夜,江城老街的巷子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陈屿双手插兜,低着头走。来江城一个月了,花店去了三次,每次小柔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有"这人是谁"的好奇,小柔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巷口拐角,一个人影猛地撞过来。
陈屿被撞得后退两步,刚要开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不是自己的血。
撞他的人倒在地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四五个人,跑得很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
"分头找!他跑不远!"
地上的人抓住陈屿的脚踝。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全是老茧。
"带我……离开这里。"
声音微弱得像从水底传来的气泡。
陈屿蹲下来,手电筒的余光扫过那张脸——满脸血污,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块烧到最后的炭。
庞德国。那个在花店门口盘问过小柔的刑警队长。
"快……"
陈屿咬了咬牙,把庞德国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但庞德国一米八九,一百八十斤打底,陈屿一米七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他扛了两步,膝盖就弯了。
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
陈屿踹开右手边第三户人家的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和她的丈夫,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女人尖叫了一声,男人条件反射地把遥控器砸过来。
"别叫!"陈屿压低声音,用身体抵住门,"我们不是坏人,他是警察,有人在追杀他。"
女人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男人盯着庞德国身上的血,嘴唇哆嗦。
庞德国靠在墙上,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白,那种失血过多后的灰白。
"别……报警。"庞德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屿已经掏出手机的手停住了。
"局里有……他们的人。"
外面脚步声远了。有人在喊"那边看看",声音渐渐往巷子另一头去。
陈屿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庞德国,血还在流,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他在江城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酒吧老板、几个常去的面馆伙计、一个理发店的托尼老师。
还有谢小柔。
他拨了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第八声,通了。
"喂。"
小柔的声音很冷。不是故意冷,是那种"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的平静。
陈屿还没开口,庞德国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
"我是庞德国……我在追查唐氏的案子……被暗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在哪儿。"
天都,唐氏集团总部。
唐老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手串。窗外是京都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挂断。
庞德国跑了。
唐老把沉香手串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一个即将被通缉的逃犯,一个被撤职的刑警。"他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翻不起浪。"
顿了顿,他又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老人看小孩玩泥巴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寒鸦,盯紧那个女孩。庞德国一定会去找她。"
陈屿把庞德国扶到沙发上,那对中年夫妻战战兢兢地搬来了急救箱。
白露在内心睁开了眼。
但小柔按住了她。
她自己拿起剪刀,剪开庞德国染血的衬衫。后腰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像是匕首从下往上捅进去的,角度刁钻。如果不是庞德国在最后一刻侧了身,这一刀会直接从肾脏穿过去。
小柔的手很稳。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伤口了——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不是第一次。白露的肌肉记忆还在,像一种本能。
消毒、止血、缝合。
小柔一针一针地缝,像在缝一件旧衣服。
庞德国咬着沙发扶手,汗从额头上滚下来,但他没吭声。
陈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柔很陌生。
不是那个在花店里低头插花的温柔女孩,也不是仓库里那个眼神空洞说"我果然不配拥有爱情"的绝望女人。
这一刻的小柔,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
"缝好了。"小柔剪断线,站起来,把沾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今晚他会发烧,你守着他。"
陈屿点了点头。
小柔走向门口。
"小柔——"
她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
"不用谢。"小柔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不是在帮你。"
她走了。
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庞德国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王静……王静……"
陈屿低头看着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在对面三层小楼的楼顶,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正架着长焦镜头,对着这扇门。
寒鸦放下相机,舔了舔嘴唇。
她的嘴角翘起来,像一只看见猎物走进陷阱的猫。
"找到了。"
庞德国是被一阵米粥的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发黄的水渍像地图,墙角挂着蛛网,日光灯管里积了一层灰。后腰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锤子隔着棉被敲了一下。
"你醒了。"
陈屿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像只熬了夜的兔子。
"这是……"
"我租的房子。"陈屿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那家人不敢留你太久,天没亮就催我带你走。"
庞德国撑着坐起来,扯到伤口,咧了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腰的包扎——针脚细密,手法专业,不是普通诊所的医生能缝出来的。
"谁缝的?"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小柔。"
庞德国没再问。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三口两口灌下去半碗。空了一夜的胃终于有了点暖意,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陈屿。"他把碗放下,声音沙哑但很稳,"帮我打个电话给谢小柔。"
陈屿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我……"
"你什么你。"庞德国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他在刑侦队训小李的时候一模一样,虚弱归虚弱,气势还在。
陈屿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小柔的声音依然很淡,像隔了一层薄冰。
"是我。"陈屿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庞队醒了,他想跟你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庞德国,像递一颗拉了引线的手雷。
庞德国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谢小柔,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唐氏集团、你父母、还有那些被拐卖的人——这里面牵扯的远不止一个唐辉夜。但我在江城待不下去了,到处是眼线,昨晚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也打算离开江城。"
小柔的声音很平静,但庞德国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厌倦。像一个走了很长的夜路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往下走了。
"好。"庞德国说,"那我们一起走。我知道一条路,从江城到天都,那边有一个老战友,信得过。"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四点,城南旧货市场,西门进去第三个摊位,有个卖旧收音机的老头,跟他说'老庞要台收音机',他会带你来找我。"
"好。"
电话挂断。
陈屿在旁边站了很久,犹豫着开口:"她……"
"她不会带你的。"庞德国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你也别跟着了。回天都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陈屿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城南旧货市场是个被遗忘的地方。拆迁拆了一半,墙上的"拆"字写了一半又被人抹掉,像一道没结痂的疤。卖旧收音机的老头坐在一堆破烂里,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不知道是哪个台,信号断断续续。
庞德国坐在市场后面的废弃仓库里,后腰的伤口还没拆线,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他穿着一件从陈屿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只粗壮的手腕。
陈屿没走。
庞德国骂了他两句,他也不回嘴,就坐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踢了也不走的狗。
三点五十五分。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庞德国当刑警二十多年的直觉让他猛地绷紧了身体。
这不是谢小柔的脚步声。
谢小柔走路很慢,很稳,脚步落在地上像猫——但这个脚步声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
门开了。
逆光中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她不算漂亮——五官太锋利了,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但她的眼睛很特别,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你的时候,像在估量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庞德国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女人走进来,环顾了一圈仓库,目光在陈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最后落在庞德国身上。
"庞德国,前刑侦大队长。"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档案,"昨晚在平安巷被五个人追杀,身中一刀,失血超过八百毫升,今天还能坐在这里——你命很硬。"
"你是谁?"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庞德国面前的破木桌上。
照片上是谢小柔。站在花店门口,围裙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一把修剪了一半的满天星。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眯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一口气。
"我叫寒鸦。"女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能再靠近谢小柔了。"
庞德国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唐老的人。"
寒鸦没否认。
"唐老让你来杀我?"
"不。"寒鸦把照片拿回来,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唐老让我来杀谢小柔。"
仓库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寒鸦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我不会杀她。"她把照片放回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庞德国问。
寒鸦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边上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张脸。
"因为我还没看够。"
她走了。
庞德国和陈屿面面相觑,仓库里只剩下收音机老头的京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响。
"她……"陈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她是什么意思?"
庞德国没回答。他低头看表——四点零三分。
谢小柔迟到了。
而在旧货市场西门口,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嘴里哼着一首谁也听不懂的老歌。
她在等谢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