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人代表了大自然肮脏、混乱、浑浑噩噩的一面,它们会蓄意破坏任何美丽或有序的东西,每个野兽人心中都翻腾着辛酸和怨恨,稍加刺激就会化为肆意的狂怒。
战斗的声音总会吸引野兽人敏锐的听觉,在森林小径上的一场战斗或斗殴可以在短时间内从四面八方引来几十个野兽人。
在酷热的营地里,除非兽王过来用手里的家伙提醒它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或是嘶叫萨满解读了邪神的新旨意,不然野兽人只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相互殴打、吃喝、睡觉和交配上。
野兽人的生理形态与它们可怕的本性完美契合:各种动物的头、蹄子与人类躯干的结合,或者反过来。
它们乱糟糟的毛发上沾满了血和粪便,是肥虱和跳蚤的天堂,但这些小东西会让野兽人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因为它们既不喜欢虫子也不喜欢整理卫生,而清理虫子听上去很像是在整理卫生。
它们没有文化和技术,沟通基本靠吼和嘘嘘(标记所有权),全部的智力只用于对俘虏发泄各种富有创造力且令人反胃的暴行,对于任何美丽或文明的东西都抱有强烈的恨意。)
——权曼·冯·绍夫,《论帝国境内的异形种》
杰克出生于风木城北边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
全村人种的都是奥布里男爵的地,他家是佃农,每年收成要上缴五成当作地租。
收了十袋麦子,其中五袋运进男爵大人的粮仓,剩下的五袋要养活全家老小,如果如此倒也凑合能过,但是磨坊是男爵大人的,把麦子磨成面粉还要交一份磨坊税,家里没有烤炉,把面粉烤成面包也得交钱,教会还会来收十一税。
遇到风调雨顺的年头还能勉强糊口,碰上一次旱灾或涝灾,就只能啃树皮。
他十三岁那年逃离了家庭进了风木城。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再饿肚子了。
他成了无牌冒险者,说白了就是打黑工。
清理下水道的史莱姆,半夜看守墓地,如果没有好好的安葬或者火化尸体,死者有概率会变成自然的不死者,替商人试吃可能有毒的食物,甚至还会去帮人找丢了的猫,自然不用说,报酬少得可怜,运气不好还会被赖账甚至挨打。
十六岁那年他攒够了铁牌的考核费,后来又升了铜牌,再然后到现在已经28岁了,目前是银牌。
他组建了一支三个人的小队。
托德是前卫,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是喝醉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的。
米拉是名游侠弓箭手,准头很好,能在五十米外精准钉住一只兔子。
三个人日常接接委托,赚的钱够吃饭交房租,剩下的每晚去酒馆喝几杯,虽然危险,但还是比当农民的时候舒服太多,日子还算的上滋润。
今天早晨,杰克在公会委托板前一眼盯上了那张羊皮纸。
“风木城东南方向,橡木林边缘地带,农户牲畜连续失踪,调查失踪原因并处理。报酬:六十枚银币。”
价格不算低,一头牛大概一金到两金,半只牛的报酬。
杰克没有犹豫,伸手就把委托单扯下来。
跟往常一样,三个人骑着马出了城门。
杰克骑的是一匹灰色老马,右前蹄有点跛,从一个老冒险者手里便宜买来的,跟了他好几年,脾气倔但耐力还行。
“还好辛苦今天来的早,找到了个肥差,这笔钱到手了先去喝酒还是先去玩一把?”
报酬还没到手,杰克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花这笔钱了。
橡木林在城外东南,骑马一个小时。林子外围是农田,一个老农夫站在田埂上远远就朝他们招手。
“冒险者大人,这边!”
老农夫带他们去看失踪现场,围栏的木桩被什么东西撞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几撮羊毛挂在断木上,已经干涸发黑。地上脚印很杂乱,有几个比较深的蹄印,还有更多细碎的脚印,像是好几个人踩过。
“前天晚上的事。”老农夫搓着手,“我听见羊圈那边有动静,狗也一直在叫,抄了根木棍就出来查看,看到一群黑影拖着羊往树林里跑,但是我没敢追。”
“什么样的黑影?老先生。”托德蹲在地上,用手指量着蹄印深度。
“晚上太黑了,看不清,就是比狗大,更壮,好像是站着走路的,不太像哥布林,而且这片我住了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哥布林。”农户叹了口气,“马上就该剪羊毛了,本来还想杀几只羊卖了换点钱呢,现在一下子没了这么多...”
“万一那些玩意再来,我真的啥也没有了,冒险者大人们求求你们了,尽快帮我解决那些畜生吧,如果还有活着的羊,麻烦能给我带回来就带回来。”
农户的声音有些哽咽。
杰克和托德对视了一眼。
“你别担心,我们可是专家,就算是龙我们也给你斩了带回来。”托德说着展示起了自己的肱二头肌。
米拉敲了一下拖德的头,随后沿着拖拽痕迹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拖痕很新鲜,往那边去了。”
三个人顺着痕迹进了林子,橡木林不算密,但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潮湿,弥漫着腐烂植物的味道。杰克在队伍最后牵着马,走了大概半小时,托德突然停住。
“等等。”
他蹲下来翻开落叶,下面露出半个蹄印,边缘有锯齿状,不太规则。
旁边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印痕,四个脚趾,每个趾尖都有硬角质的痕迹。
“这可不是哥布林的脚印啊。”托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
米拉没说话,她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搭上一支箭,警戒着周围。
三个人在密林里走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都浸透了一种能感觉出危险的本能。
杰克推开最后一丛灌木。
前方是一片洼地,中间有个火堆,只剩灰烬还在冒白烟。
周围散落着骨头,有羊的,也有别的什么东西的,几块啃剩的畜肉挂在树杈上,血水顺着树干往下淌。铁锈和粪便的腥臭味像一记重拳捣进鼻腔。
火堆周围蹲着十几个半人半兽的东西,身形比成年男子高出一个头,皮肤棕黑色,覆着粗硬的短毛。头上有着巨角,嘴巴向前突出,獠牙外翻,沾着血肉残渣。身上穿的是兽皮和破烂皮甲拼凑的护具,手里握着粗铁巨斧和削尖的树干。
野兽人。
杰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不是哥布林,不是流寇,是一群野兽人。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老佣兵喝醉后讲的传说里,野兽人逐猎物而居,走到哪里杀到哪里,憎恨一切文明有秩序的生物,什么都吃,牲畜、活人、死人。
他第一次看到真实的野兽人,竟是如此可怖。
这群野兽人里看起来没有头兽,数量不止这么点。
“撤。”
杰克话音刚落,洼地里一双青灰眼眶扭了过来,那张兽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一瞬间,所有野兽人全部扭过了头。
然后它们冲了过来。
托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盾牌挡在杰克前面。野兽人撞上来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盾牌裂开来,他重重摔在身后的树干上,低头闷哼了一声。
米拉拉开弓,箭射进最前面那个野兽人的脖子,箭头从后颈穿出去。血直溜溜地喷出来,那东西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太多了!”
杰克侧身躲过一把劈下来的巨斧,趁着它拔斧头的间隙,杰克用阔剑刺进那个野兽人的腹部,剑锋切进肉里,血溅在他脸上,带着体温的热度。
看这野兽没反应过来,他拔出剑,又刺了一剑,那个野兽人顺势倒下了。
但身后又冲上来两个。
托德那边已经不行了,一个野兽人一斧劈在他剑上,他虽然架住,但虎口被震得崩血。
第二斧紧跟着落在肩膀上,砍穿了锁子甲。他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叫出来的惨叫,整个人被钉在地上,血从肩膀和嘴里一起往外涌。
“托德!”
杰克往那边冲,但被第三个野兽人拦住。巨斧砸下来,和剑撞在一起。身后传来米拉的一声惨叫,然后是弓弦断裂的声音。
杰克顾不上回头。他知道米拉那边也不行了。
他拼死挡开身前的巨斧,剑尖挑进野兽人的喉咙,然后转身跑向托德倒下的方向。一个野兽人正蹲在托德旁边,嘴里嚼着什么。
托德的腹腔被完全劈开了,内脏和血一起淌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没有焦点,死死瞪着天空。
杰克一剑刺进那个野兽人的后背,剑尖从胸口穿出来。他抓住托德的手臂想把他拖起来。
托德已经死了。
他放开手,转身跑向马匹的方向。
灰马还在原地打转,蹄子不停跺着地面,杰克翻身上马,夹紧马肚子,灰马嘶鸣一声,撞开灌木,往林子外冲。
树枝唰唰地从身侧刮过去,一根粗枝打在他脸上,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湿了裤腿,不能停。
不知骑了多久。
灰马冲出密林边缘。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农田、栅栏、远处城镇的塔楼,都还和早上一样,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城门近了。两个守卫正靠着墙聊天,一个在讲昨天赌局输了钱被老婆拧耳朵的事。
灰马冲进城门洞,蹄铁在石板上敲出连串脆响。杰克翻身下马,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盔甲上多了好几个大口子,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一把抓住守卫的手臂,力气大得让那守卫皱了皱眉。
“野兽人!就在城外东南方向的橡木林里,数量很多,虽然只看到十几只,但应该还有,我的队友全死在里面了。”
守卫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判断眼前这人是不是疯子。
“野兽人?”另一个守卫张了张嘴,“你小说看多了吧,那种东西早就—”
“我亲眼看见的!”杰克的声音把路过的行人都惊得回过头来,“它们啃光了农户的羊,我的队友被它们开膛破肚。现在它们还在那片林子里,离这儿只有几里..咳咳咳”
他咳了一下,血沫子溅在守卫的手甲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的小贩,抱孩子的妇女,卖水果的老头。
他们盯着杰克,目光里有同情,有恐惧,有厌恶,也有几双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
“队友都死了,八成是受了刺激。”
“疯了。”
“冒险者嘛,哪年不死几个。”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一个守卫蹲下来想扶他,杰克一把甩开了那只手,他翻身上马,马镫在脚底滑了两次才踩稳。
“唉,你的伤...”,杰克没理卫兵,径直朝城内跑去。
不能停,必须警告公会。
但公会大门还在几百步之外。
慢慢的。
那股撑着他冲回来的力气突然像被人抽掉了一样从身体里流走了,眼前的石板路面开始晃动,他看不清马脖子前面的路,只看见一片越来越暗的灰色从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
他的手松开了缰绳。灰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步子慢了下来。
杰克的身体从马背上歪向一边,撞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