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古尔是怪物。
从小昂古尔就住在这个山洞里。
阿妈阿爸从小就不让昂古尔出去。
山洞里很黑，总是滴水。
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昂古尔盯着水洼，水里有个丑东西。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那是长着毛的脸。额头上有角，尖的，歪的，摸起来像死掉的树枝。昂古尔用手抓，抓不掉。原来这就是昂古尔。
昂古尔长的跟阿妈阿爸不一样。
阿妈总哭。阿妈把干粮丢给昂古尔，就像丢给圈里的猪一样。
阿妈怕昂古尔。阿妈看昂古尔的时候，身子还在发抖。阿爸更凶。阿爸拿草席挡住洞口，不让昂古尔看外面。可昂古尔还是看了。
山下有阳光的味道。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泥土味，还有一股肉甜味儿，那是人的味道。
昂古尔躲在岩石缝里，眼珠子盯着人们。村里的孩子在玩，人们笑，声音清脆，像树上的鸟。
昂古尔的喉咙里像塞了块炭，干哑。昂古尔想去，想去那边玩，想摸摸人们的脸，看看人们是不是和昂古尔不一样。
但昂古尔动不了。昂古尔是怪物。阿妈阿爸说怪物只能待在黑洞里，吃发霉的饼，喝臭水。
心里有只虫子在抓。痒，难受，想撕开胸口。
那一天，天刚黑。
狗叫声传上来了，还有村里那些人的吼声，带着火把。
昂古尔的角开始发热。阿妈跑进洞里，脸白得像死尸。阿妈抱住昂古尔，把昂古尔塞进草堆里，塞进最深里面。
“别出声，别出声……”阿妈声音在颤，指甲掐进昂古尔的肉里。
人们冲进来了。那些人，拿着叉子，拿着镰刀，眼神比狼还要亮。
阿爸被推倒，头撞在石头上，红色的血流了一地。昂古尔闻到了血腥味，那是人的血。昂古尔胃里翻腾，昂古尔想吐，想冲出去咬断人们的喉咙。但昂古尔没动。
火。到处都是火。
干草烧起来了，噼啪作响。阿妈和昂古尔被拽了出去。阿妈在尖叫，昂古尔看着阿妈被绑在木桩上。
阿妈像在跳舞，在烟雾里扭动，火光里舞蹈。那光太亮了。亮得昂古尔睁不开眼，亮得昂古尔要瞎了。
人们在大笑。那是人的笑声。昂古尔恨人们。我恨这些笑的人。
昂古尔想哭，但眼睛干涩，只有火光在晃。昂古尔死了，虽然昂古尔没死，但昂古尔死在那个火堆里了。
昂古尔想死，为什么昂古尔是个怪物。
就在这时，尖啸声响了。
那是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咆哮，震得山洞顶上的泥沙直掉。
昂古尔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灰。外面乱了。惨叫声取代了笑声。村民在跑，像受惊的羊。但我看到了一群影子。高大的，驼背的，长着蹄子的人。
它们冲进村子。木栅栏像纸一样被撕碎。昂古尔看到一个人被踢飞，身子撞在树上，像个熟透的西瓜裂开了。
昂古尔没有躲。昂古尔看着。昂古尔不怕了。昂古尔甚至觉得那场面，该死的，竟然有些好看。
一个高大的野兽走过昂古尔身边。它的毛发打着结，身上臭的发昏。它停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昂古尔。昂古尔对着它呲牙，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它没杀昂古尔。
昂古尔从火堆边站起来，踩过阿妈化成灰的泥地。昂古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山洞。昂古尔跟着那头大野兽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