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林奇醒了。
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把备用充电宝和一把新买的强光手电筒塞进背包里，把那张一次性感应符从旧外套转移到新的防风外套内袋。然后他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在湿冷的晨雾里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他一路走到老纺织厂家属院，翻过院墙边一处矮缺口，绕到3号楼东侧的水泥井盖前。上次来的时候他就在水泥板边缘注意到有几道深槽，像是被人反复撬过的痕迹。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撬棍——昨天路过五金店顺手买的——插进槽缝里用力往下压，“咯”一声，水泥板松动了一侧。他又换了个方向压了一下，整块板子被掀起了不到半尺高的缝隙，底下扑上来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潮气。他屏住呼吸，把板子挪到一旁。
井口露出来了。那口井的内部比预想的窄，直径不到一米，井壁是粗糙的砖砌面，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湿苔。他趴下去用手电往下照——手电光柱打到大约七八米深的地方，就照到一片反光的水面。水面平静、漆黑，像一块凝固的墨块。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APP显示当前时间4:47，003号委托的进度条维持在62%不变，但底部多了一条新的状态提示：「已进入目标区域。建议：沿井壁下行，抵达水面后向左下方搜寻拱顶入口。注意：拱顶内水位可能随地下潮汐周期变化。」
林奇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反扣在胸前，抓住井壁边缘的砖缝开始往下爬。砖面湿滑，有些地方的苔藓厚得像一层绿色毛毡，脚踩上去完全没有摩擦力。他只能把重心压在手臂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挪。下降到大约六米的位置时，手电光照到了井壁侧面的一处凹陷——那里的砖面不是弧形的，而是平的，像是一堵被砖墙封死的侧通道。他凑近去看，封砖的缝隙里渗着水珠，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泥浆。但砖与砖之间的接缝很有规律，不是随意填充的，是人工砌的。这堵墙的年代和3号楼的施工时间并不一致——砖的颜色更暗，尺寸更窄，烧制的工艺也更粗糙。
他用手掌在墙面上抹了一把，泥浆被蹭掉之后，露出了砖面上一些浅刻的痕迹。他贴得更近一些，手电光斜照过去——刻痕很浅，但还能辨认。是一串数字：1942。下面还刻了一个符号，像是两个圆圈叠在一起，又像是一只简笔的眼睛。
“1942……”他低声念了一遍。那是抗日战争时期。这栋楼是1983年建的，但底下埋着的东西，是1942年的。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注意力转回井底。水面就在脚下不到一米处，漆黑一片，看不出深浅。他左手抓住井壁的砖缝，右手慢慢把背包脱下来夹在腋下，然后松开左手——整个人坠进了水里。
水冰冷刺骨，林奇差点没呛住。他在水下睁着眼，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散开，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井底比他预想的要宽敞，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空间，水质浑浊但能见度尚可。他往下潜了大约半米，脚触到了底部，踩在了一层松软的淤泥上。然后他按照手电筒的光搜寻四周——在他左前方大约一米的位置，井壁底部有一个横向的开口，宽约半人，边缘的砖石被磨得光滑，像是有很多东西曾经从这个缺口通过。
他扒着缺口的边缘往里面探了探头。手电光扫过去，照到了一条低矮的拱形通道，内壁是砖砌的，高度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通道的地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积水，大约没过脚踝，水底是细密的砂石和碎砖。
他爬了进去。弯腰在狭窄的通道里走了大约七八米，前方的空间骤然豁亮——他钻出了通道口，站在了一个规整的拱形地下空间里。手电光扫过四壁，全是砖石结构，砌筑得结实而规整，拱顶的最高处约两米五，比预想的要高。整个空间约莫十几平方米，地面是夯实的灰土层，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砖块。
他直起身，打开强光手电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然后他停住了。
拱顶的内侧壁面上，有一整面墙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排成规整的纵列，每一行字都刻得深浅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续刻上去的。林奇走近去辨认第一行，那是一段很短的文字，字体是那个年代常见的手写体，笔画粗粝而坚硬：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余奉命勘探东郊地下构造，于此处发现此室。室内空无一物，唯东壁有石刻一方，字迹古旧不可辨。上报后未得回音。余将此室暂作测绘基准点，记录存于工务局第六号档案。」
下面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七日。1942年4月17日。
林奇掏出手机把整面墙上的文字全部拍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东壁。东壁的砖墙上有一片颜色明显不同区域的痕迹，像是曾经镶嵌过一块石碑或石板，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浅凹的轮廓，边缘有被撬凿的痕迹。石板被人取走了，而且取走的时间显然很早——那处痕迹表面的灰层厚度和周围墙壁一致，至少几十年了。
他站在东壁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拱顶空间，原路返回。潜水回到井底，抓住井壁的砖缝往上爬。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他把水泥板推回原位，在草丛里坐了几分钟，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拧干。然后他拿出手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把那句“余奉命勘探东郊地下构造”反复看了两遍。
他给赵素素发了条消息：“找到了。1942年的测绘记录。地下存在一处人工构筑物，面积不小。说‘东郊地下构造’——不是单独的一间密室，是更大的一片结构。”
赵素素没有立刻回复。等林奇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那说明整个纺织厂片区的地下，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