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话音还未落地,立在棺前的张启山便微微抬眼。
军装笔挺,肩章凛冽,雨夜之中,张启山周身气场沉凝肃穆,眉眼冷峻无半分温度,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根本不给齐铁嘴辩解的余地,声线低沉冷硬,字字笃定,直接掐断了他所有借口:“不必多说,宅子的蹊跷,我已经查到了。”
他此番寻齐铁嘴,目的极为明确。张家古宅机关层层嵌套,寻常武夫、江湖高手皆无从下手,唯有精通风水机关、星宿纹路的齐铁嘴,能勘破其中玄机。
话音落下,张启山微微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目光锁定齐铁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劳烦八爷,随我前去探明机关。”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齐铁嘴心知彻底躲不过去,只能收敛嬉色,起身紧随张启山踏入这座诡异的古宅。
宅内光线昏暗,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里萦绕着陈旧的木腐气息与淡淡的尘土味,静谧得可怕,落针可闻。
齐铁嘴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凝重,脚步放缓,指尖轻轻拂过斑驳老旧的墙面,目光一寸寸扫过墙体纹路。他自幼研习星宿风水,眼力毒辣,片刻便看出了端倪,随即沉声开口,将自己勘破的玄机一一道出。
“佛爷,您看这整面墙。”
他抬手指向墙面细密交错的纹路,语气严肃,字字郑重:“墙面布满完整的星宿纹排布,二十八星宿对应方位、阴阳契合完美,整座宅子是极少见的纯阳格局。”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声,眼神愈发凝重,特意加重语气提醒,目的是让张启山知晓此处机关的凶险,切勿贸然行动:“而且这宅子里,是实实在在住着人的,并非废弃凶宅。这一面墙体环环相扣,每一块砖石都对应一处机关点位,但凡随意拆动一块,全盘格局崩塌,整面墙的机关会尽数作废,内里暗藏的凶险也会瞬间爆发。”
简单探查完墙面格局,齐铁嘴又缓步走到洞穴入口处,俯身探头仔细观察洞内深浅与气场。洞口幽深漆黑,阴风阵阵涌出,底下格局错综复杂,远超寻常奇门机关的范畴,早已超出了他能掌控、破解的能力范围。
他直起身,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后,深知再强行探查只会徒劳无功,甚至引发凶险,便转头看向张启山,语气诚恳给出对策:“佛爷,此处机关太深、格局太险,我无能为力。依我之见,当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请九门五爷——吴老狗出山。”
齐铁嘴缓缓解释其中缘由,为自己的提议佐证:“吴老狗手下的搜救犬,通人性、辨诡气、识暗道,嗅觉与探察本事远超常人,寻常机关暗道、暗格陷阱、尸气诡局,皆能精准察觉,若有它相助,探查此洞事半功倍。”
可话音落下,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无奈,直言其中最大的难处:“只是佛爷,你与五爷的旧怨太深,这天下之人,恐怕唯独你,请不动吴老狗。”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张启山立在原地,望着漆黑幽深的洞口,周身气场骤然沉了几分。
过往旧事瞬间涌上心头,多年前,吴老狗的亲兄长触犯军纪,法理难容,是他亲自下令当众枪毙。铁血军令之下,他别无选择,却也因此与吴老狗结下血海深仇。
这份隔阂与恨意根深蒂固,多年来从未消解,也成了两人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屋内尘封的帷幔,整座古宅的阴诡沉寂之中,悄然笼罩上一层无解的僵局。
古宅阴风穿堂,卷起满地浮尘,昏沉的天光透过破落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冰冷斑驳的砖石上。
齐铁嘴望着幽深无底的洞口,心中雪亮。他深知张启山杀伐果决、行事霸道,自己方才刻意躲棺出逃,已然触了佛爷的底线。如今唯一破局之法,唯有主动请缨,替二人化解僵局,才能保全自身、脱身事外。
他敛去脸上几分忌惮,上前半步,对着身侧神色冷峻的张启山拱手躬身,语气恳切主动表态,刻意放低姿态,打消张启山的惩戒之意:“佛爷,我知道你与五爷积怨颇深,旁人不敢插手周旋。此事事关重大,除了吴老狗无人能破局,我愿做这个中间人,亲自登门替你说和,劝五爷出山相助!”
他这番话,既是服软认错,也是递出台阶,只求张启山既往不咎,不再追究自己私逃的过错。
可立于原地的张启山,眉眼凛冽,眼底没有半分松动。他太懂九门众人的私心算计,知晓齐铁嘴嘴上应得痛快,转头便会找借口脱身跑路。眼下局势紧迫、分毫耽误不得,他绝不可能放齐铁嘴自由来去。
张启山薄唇微启,声线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直接断了齐铁嘴所有退路:“不必自行奔走。”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张小鱼,淡淡抬手示意。
“带走。”
张小鱼立刻会意,抬手示意兵士上前。众人动作利落干脆,再次将那口老旧棺木抬至院中,不等齐铁嘴辩驳挣扎,便直接将人再次塞入棺中、封死棺盖。
此举目的再明显不过——省去所有变数,强行押人登门,逼吴老狗见人、入局。
沉重的棺木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轰隆的声响,穿过湿漉漉的长沙长街,一路颠簸,最终稳稳停在了吴府门外。
暮秋午后的吴宅清幽安静,院外梧桐叶落满地,静谧无声,唯独透着几分疏离冷寂。
棺盖被缓缓掀开,憋在棺中许久的齐铁嘴弯腰走出,堪堪理顺衣衫,还未站稳身形,院内便骤然响起一阵低沉凶悍的犬吠!
两道黑影猛地从院内窜出,獠牙外露、四肢紧绷,凶狠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院中的齐铁嘴,正是吴老狗驯养的搜救猎犬。犬声凌厉,气势慑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瞬间将人笼罩。
这是吴老狗的下马威。
他早已听闻风声,知晓齐铁嘴是替张启山而来,便故意放出猎犬震慑来人,宣泄多年积怨,摆明了不愿和解、不愿相助的态度。
齐铁嘴被猎犬逼得连连后退,心底苦笑不已。他自然清楚,当年枪毙兄长的血海深仇,是横亘在张启山与吴老狗之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局促,对着院内缓步走出的吴老狗拱手,语气诚恳恳切,字字句句都为说服对方、顾全大局:“五爷,今日我登门,绝非为私情说情。古宅机关凶险,暗局诡异,一旦失控崩塌,牵连的是城中上百无辜百姓的性命,绝非儿戏!”
他停顿片刻,看着神色淡漠、眼底含霜的吴老狗,继续耐心劝解,试图消解他心中的恨意:“再者,这些年佛爷坐镇长沙,出任布防官以来,镇守城池、护佑百姓,平息无数祸乱,保得一方安宁,于长沙百姓有大功德。当年之事,法理在前、军令如山,佛爷亦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并非薄情寡义刻意为之。”
吴老狗立在廊下,一袭素衣,神色沉静,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他垂眸望着满地落叶,沉默良久。
一边是至亲惨死的刻骨仇恨,一边是上百条无辜人命的苍生大义。恩怨私仇,与苍生安危相撞,让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秋风拂过发梢,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齐铁嘴,语气冷硬,带着九门五爷的傲骨与底线,缓缓开口:“你回去转告张启山。”
“想我帮忙可以,让他亲自来求我。”
四个字,掷地有声。
他不要旁人斡旋、不要人情退让,只要向来高高在上、杀伐一生的张大佛爷,低头服软,亲自登门。
另一边,张家古宅之内。
送走齐铁嘴后,张启山并未坐等消息,而是沉下心深耕线索。他俯身蹲在墙体前,指尖细细摩挲着墙面砖石的纹理与质地,目光锐利,细细端详每一块砖瓦的材质、色泽与锻造工艺,试图从砖石源头,破解整座古宅的来历。
片刻思索后,他抬眼吩咐张小鱼,语气沉稳果断:“全城走访,排查所有砖瓦工坊。”
他心中早已推演分明:能锻造出这种特制机关密砖的作坊,既不能在喧嚣闹市——人多眼杂、极易暴露诡秘工事;亦不能太过偏僻——巨石重砖运输艰难,不合常理。唯有城郊适中之地,最符合条件。
张小鱼领命即刻动身,连日奔走走访长沙城郊大小砖瓦厂,逐一比对砖石材质,层层筛选排查。最终,所有线索尽数收拢,精准锁定了浏阳砖瓦厂。
一行人策马疾驰,赶赴城郊浏阳地界。
秋日的城郊荒无人烟,草木疯长,荒草齐膝,满目萧瑟苍凉。偌大的浏阳砖瓦厂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林立,破旧的厂房坍塌大半,砖瓦碎渣散落满地,风吹过破败梁柱,发出呜呜的空响,荒凉至极。
地面上零零落落躺着数块黝黑厚重的砖石,表面带着细碎金丝纹路,纹理独特、质地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