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三十七口人走在官道上,铁链拖地,沙沙的。
走到第五天,沈砚臣的父亲撑不住了。
先是喘不上气,然后腿软,整个人往下一坠。铁链拽着旁边的两个人也踉跄了一下。
苏晚禾第一个扑过去,扶住了老人。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走!不要停!"差役在队尾喊。
沈砚臣把父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前走。他咬紧了后槽牙,不让自己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石子。
母亲跟在后面,念珠攥在手里,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知道,流配路上生了病,连个大夫都请不到。
队伍后面突然有人倒下了。
不是沈家人。是一个同行的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头发全灰了。她瘫在地上,嘴唇干裂发白,进气多出气少。
差役走过去看了看,用脚踢了踢她——没反应。
"死了。"差役说着,开始解她手腕上的铁链。
她边上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扑通跪下来:"她没死!求求你们——她只是饿!"
队伍停了下来。
差役不耐烦地挥手:"饿死的也是死,快走,别耽误路程。"
那孩子跪在路中间,哭得浑身发抖。沈砚臣看了那老妇人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不是死的。她只是饿得快没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禾。
苏晚禾抱着包袱,里面有他们最后几块干饼。
她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不为别的,只是这饼是他们自己活命的底线。给了别人,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然后她把包袱递了过去。
沈砚臣接过饼,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来,把饼塞进他手里。
"碾碎了,慢慢喂。"
孩子看着他,眼睛又红又圆,满脸是泪。沈砚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后面的母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的性子。
差役甩着鞭子赶人。队伍继续往前走。沈砚臣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是很稳。
入夜扎营的时候,沈砚臣的包袱里只剩三块饼了。三十七口人分三块饼。
苏晚禾把饼碾碎了,搀上溪水,煮成一锅糊糊。每人分到一碗底,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父亲喝了半碗糊糊,烧退了一点,能睁眼了。他看着沈砚臣,声音沙哑地问:"你那块饼呢?"
沈砚臣说:"我分给别人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砚臣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像我。但你比我能扛。"
沈砚臣低着头,没接话。他怕一开口,眼眶里的东西就掉出来。
苏晚禾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半碗糊糊推过来。
"你喝。"
"我不饿。"
"你喝了。"苏晚禾看着他,眼神很平很平,但沈砚臣从里面读到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你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砚臣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温热,粗粝,刮着喉咙往下走。他的眼睛湿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北地的星星比京城多,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铺在黑布上。
夜空下面,那个被他给过饼的孩子,正蹲在老妇人身边。老妇人的眼睛睁开了,正被孙子一勺一勺地喂糊糊。
那个孩子回头看过来,隔着老远,朝沈砚臣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沈砚臣别过脸去,把碗里剩的一口糊糊喝完了。
一碗底的稀糊糊,喝出了一脊梁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