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翻山的时候，大雪封了路。
风像一把钢刀，贴着地皮刮过来，连铁链都能冻出冰碴子。差役缩着脖子骑在马上，手里的鞭子冻硬了，甩不出声。
沈家的队伍走得最慢——因为老弱妇孺多。父亲已经走不动了，靠沈砚臣和两个堂兄轮流背着走。母亲裹着一条破毯子，嘴唇发紫。两个妹妹缩在一件批发的旧棉袄里，小的那个冻得说不出话。
苏晚禾走在最后，用身子挡着风，护着孩子们。
突然，队伍最前面的差役停下来了。
"前面山体塌了，路断了。"他回头喊，"往下绕，多走三天。"
三天。
沈砚臣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他们的干粮只剩最后一块饼。三天——三十七口人，一块饼。
他抬头看了一圈。山道两边是光秃秃的乱石坡，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一处能躲风的地方。
风灌进他的领口，从锁骨一直凉到小腹。
沈砚臣走到前面去看塌方路段。
半边山体垮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堆了两人高，陡峭得像一面石墙。石墙下面，能隐约看见被压断的驿道栏杆。
他用手摸了一下石堆侧面的坡——松的，踩上去会打滑。但他注意到石堆靠山体那一侧有一条窄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绕路要走三天，"他对差役说，"从这里过，半天就能过去。"
差役看了他一眼："你当你是谁？这一堆石头你搬得动？"
"不用全搬。"沈砚臣指了石堆侧面的裂缝，"这里有一条缝。把最顶上的碎石扒开，人就能钻过去。"
差役眯着眼看了看，没说话。
沈砚臣知道他动心了——谁都不想在路上多耗三天。
赵家男人也跟着走过来，撸起袖子："砚臣哥，你说怎么弄，我来。"
紧接着马铁柱也上来了，顾大壮也上来了。几个壮汉围着石堆，听沈砚臣指了几个点。
"你们来这里，把这三块大石头撬开。如果这里松了，上面的碎石会自己往下掉——但那块最大的别动，它压在最里面，能动它的是它自己。"
他说的不是力气活，是巧劲。
差役骑着马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从这个流犯身上嗅到了什么东西。
所有人一起干到天黑。
铁链还没卸，叮叮当当的。几个壮汉撬石头，妇人们在下面清理碎石子，孩子们趴在山壁上抠松动的砾石。连最小的孩子都在递石头。
沈砚臣的指甲里全是泥土和石屑。他的手冻僵了，握不住撬棍，砸滑了好几次，虎口震得发麻。
苏晚禾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给他裹手。
"你在京城的时候，手从来没破过皮。"她说，声音很轻。
沈砚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全是血口子，手背冻得乌青，看不出一点当年握笔提狼毫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连自己都听不出是苦还是什么：
"皮破了还能长。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晚禾没说话，她只是把布条又裹紧了一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的时候，冰凉的——她的手也冻僵了。
沈砚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裹着布条的手掌，把她的手裹在里面。
"过了山就好了。"他说。
他没说"好"是指什么。他只是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两个人都撑不下去了。
天彻底黑了。
石头终于被撬开了。那道裂缝扩成了半人宽的通道，瘦一点的人能侧身挤过去。但胖的和背人的还是难。
沈砚臣让老人和妇孺先过。他在后面一个一个扶着。
铁链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
最后一个过去的，是那个被沈砚臣给了饼的孩子和他奶奶。
孩子在裂缝前站住了，回头看了沈砚臣一眼。
"叔叔，以后我也会帮别人的。"
沈砚臣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快走，别回头。"
孩子点了点头，扶着奶奶钻进了裂缝。
沈砚臣最后一个挤过去。
他站在山道的另一侧回头看了一眼——风还在刮，但那道石墙挡住了大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省了三天的路，等于省了三条人命的粮。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