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过了山之后,兵丁突然撤了。
没有预兆。半夜拔营,所有差役骑上马就走,留下一句"自生自灭"和一堆散在地上的铁链。
沈砚臣看着他们远去——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一截一截地弱了下去,最后被风吹散了。
三十七口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谁都没说话。雪在往下落,落在铁链上,落在头发上,落在心里。
母亲先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压了二十天的泣声。两个妹妹也跟着哭了。几个女眷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
父亲撑着身子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北边是地平线,南边是地平线,东边西边全是地平线。除了雪和风,什么都没有。
"兵丁说这里是北荒地界。"父亲的声音嘶哑,"按律令,流放犯人到了这里——自垦自食。"
他还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掉了。沈砚臣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身后一个老仆人低声念叨:"流放北荒……那不就是等死吗……"
沈砚臣找了一块略微背风的地方,让所有人围在一起。
他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在雪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三十七个人。十五个男丁,十个妇人,十二个老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老的在中间休息。男丁分成三组——一组探路,一组搭挡风墙,一组去找柴火。妇人在男丁出发前把每个人的裤腿袖口扎紧——这里风大,灌进衣服里冻上一夜,腿就废了。"
没有人反驳他。一个流放的公子哥,在雪地里蹲着画圆圈,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违和——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赵家男人第一个站起来:"砚臣哥,我去探路。北边我熟,北边比南边稍微低一点,可能有避风的地形。"
马铁柱也站起来:"我去找柴和能烧的东西。什么都要——枯草也捡,牛粪也捡。"
沈砚臣点头。
父亲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说"砚臣,我来安排",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人散了。
探路的去了北边,找柴的沿着缓坡往下走,搭墙的在原地用雪块叠墙。雪块不牢,垒起来就塌,塌了再垒。
苏晚禾蹲在地上给所有人扎裤腿。她一个一个地扎,手冻得通红。老人的腿瘦得像两根柴火,一摸骨头就硌手。孩子的腿在发抖,她扎完了裤腿又给他搓了搓膝盖窝。
几个老人在雪地里默默地流泪。不是嚎叫,是那种无声的、老泪纵横的。他们一辈子没吃过这种苦,到了风烛残年,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在荒原上。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珠子裂了一颗,她一个个地数,数到那颗裂的,手指停了,然后继续往下数。
她在数什么呢——沈砚臣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数。
入夜之后,风更大了。
挡风墙勉强挡住了一半的风,但另一半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所有人挤在一起取暖,铁链还没卸,叮叮当当的。没人说话,因为张嘴就会灌一嘴的风雪。
沈砚臣靠在一块被风刮歪的石头上,抱着膝盖。他的脚冻麻了,十个脚趾像不存在了一样,针刺的感觉从小腿往上爬。
苏晚禾挤到他旁边,把唯一的那件棉袄往他身上披。
"你盖。我不冷。"
苏晚禾没说话,直接把棉袄搭在他腿上,然后站起身去照看孩子们了。
沈砚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脚可能冻伤了,但她没说过一个字,也没皱过一次眉。
他想叫她回来,但他知道他叫不回来。
远处,不知道是谁在风里低声哼了一首曲子。曲调很老,是南方的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在北荒的风雪里,这支曲子听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沈砚臣闭上眼。
风打在脸上,生疼。但他第一次觉得——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