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荒途归尘 > 第7章 收留幼童

风里夹着一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砚臣蹲在石头棚子外面啃一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干饼,听见那声音以后,嚼饼的动作停了。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
荒土上腾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土底下滚出来一个小人——四五岁的男娃,光着脚,穿着大了好几号的袄子,袖子挽了又挽,拖在地上。他脸上全是泥,分不清是哭出来的泪道子还是自己抓出来的。他走了很远的路,小脚冻得通红,脚尖有几处裂口子,渗着血。
后面还跟着一个更小的,约莫三岁,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边哭一边跑,跑了摔,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苏晚禾从棚子里走出来,看见那两个小人影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老天爷……"
她放下手里的破碗,踩着碎石跑过去,一弯腰把小的抱了起来。小的被她抱起来的瞬间,两条小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大的站在她腿边,揪着她的裤腿,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泪和沙土,声音是哑的——"姑姑,我爹娘呢?他们在哪儿?"
苏晚禾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砚臣已经往那边走过去了。他最怕看这种眼神——不是恨,是茫然。比恨更让人难受。
翻过矮丘,在背面的风蚀坑里,沈砚臣找到了两个大人。
一男一女,靠在一起,身上盖着一件撕成两半的袍子。男的右手还攥着一只破了口的碗,碗底粘着一层干透的稀糊糊。女的怀里抱着一坨分辨不出是什么的干草团子,那是她最后的食物——她没舍得吃,留给了孩子。
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沈砚臣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认识这对夫妻——是在流配队伍里见过的,男的姓吴,好像是江南的一个小吏,因为办错了案子被打入同案。路上男的把仅有的水给了两个孩子,女的嚼碎了干饼嘴对嘴喂给小的吃。这些都是路上他偶然看到的。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苦命人多了,他能做的有限。
现在两个人躺在他面前,死的。
他把那件袍子重新盖好,用手指在风蚀坑的沙土上画了个十字——没什么意义,但他觉得得做点什么。
然后他回头,两个孩子站在不远的地方,大的拉着小的,不走,也不说话。大的那个看着坑底的方向,眼睛里没有泪了,干涸地看着。
沈砚臣把两个孩子抱回了棚子。
苏晚禾烧了一点热水,给两个孩子擦脸——擦干净后才发现小的那个是个女娃,脸圆圆的,鼻头红红的,擦干净之后其实很乖。大的那个男娃一直拉着妹妹的手不松开。
沈砚臣的女儿蔓蔓主动走过来,把自己的半块饼塞进男娃的手里。
"我叫蔓蔓,你叫什么?"
男娃愣了一下,饼拿在手里没有马上吃。他低头看了一眼饼,又看了一眼妹妹,掰了一半给妹妹,自己攥着另一半,攥了很久才咬了一口。
"我叫阿照。"他说。声音哑哑的。
大人远远看着这一幕。赵家婆娘抹了一下眼角,低头去灶房里多舀了一瓢水。谁都明白——多两张嘴,日子更难。但谁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入夜之后,两个孩子睡在苏晚禾和沈砚臣中间。
睡到半夜,阿照突然醒了,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我阿娘呢?"
声音很小,但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苏晚禾醒了,没说话,只把他搂进怀里,用手轻轻拍他的背。拍了好一会儿,阿照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又睡着了。
苏晚禾和沈砚臣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以后怎么办?"苏晚禾压着嗓子问。
沈砚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苏晚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你的心,比你自己想的要软。"
沈砚臣没接话。他躺下来,把毯子往两个孩子身上拉了拉。
北地的夜风从石缝里灌进来。两个孩子缩在中间,睡得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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