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荒途归尘 > 第6章 草棚漏风

第一天搭棚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是绝望的。
方圆几十里一棵树都没有,能找到的材料只有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枝。没有木材做柱子,没有草泥糊墙,连捆扎用的藤条都找不到。
沈砚臣从矮丘上搬来大块的平板石,一块一块垒成墙基。墙基垒到半人高的时候,他让人往石缝里填湿泥——没有草泥,就用沙子和泉水和一起。
墙壁垒好了,但顶子盖不上。
他们把枯灌木枝交叉搭在石墙上面,再盖上两层破衣服。风一来,灌木枝哗啦啦响。睡在棚子里能看见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漏进来。
没人抱怨。因为都知道,能搭成这样,已经是一个世家公子的全部本事了。
母亲坐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膝盖上放着她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沈砚臣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肚兜。红色褪成了粉色,边角磨毛了。她抚平上面的褶皱,叠好,放进包袱里。
入夜之后,风从棚子四个方向灌进来。
苏晚禾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翻出来了,给老人和孩子盖了一层又一层——自己的棉袄也垫在了妹妹的脚下,自己的披肩盖在母亲腿上,最后只剩一件单衣。
沈砚臣看见了。他默默把自己裹着的破毯子抽出来,披在她肩上。
苏晚禾回头看他,摇了摇头:"你体弱——"
"你比我需要。"沈砚臣蹲在她面前,把毯子两角给她系好,手笨拙地在打结,"我好歹是男人,多扛几阵风没事。"
苏晚禾低着头,没再推。但她把手伸进毯子里,掰了一半出来,反手披到他肩上。
两个人在破棚子的角落里,裹着一条毯子,中间隔着几寸的距离。
风呼呼地往里灌。苏晚禾的腿在发抖,沈砚臣的牙齿在打架。
但两个人都觉得——比起一个人冻着,还是两个人抖着暖和。
天快亮的时候,风吹开了一道棚缝。
母亲靠在墙基上,怀里搂着两个妹妹。三个人盖着一件旧棉袍,缩成很小的一团。她们在梦里会把脸往棉袍里缩一缩,但缩不进去——棉袍太薄了。
沈砚臣看着她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到了京城沈府的后院,绸帘倒垂,檀香袅袅。他想到了母亲坐在正堂上,身边堆着丝绵被子,茶要喝明前龙井,衣裳要穿苏杭的贡缎。
现在她盖着一件磨破边的旧棉袍,靠着石头墙,缩成一团。
父亲在梦里咳了几声。每咳一下,他身边的几个人都会立刻醒一下,看一眼他有没有事,然后又疲极地闭上眼。
这种集体性的警觉,像一群被狼追过的羊。
天亮了,沈砚臣开始补棚缝。
他用湿泥和上沙子,拿一根削尖的木片,一道缝一道缝地抹。抹了墙上的,灌进来了风又从别处漏,他再抹。
苏晚禾蹲在旁边帮他端着泥浆碗。两个人就这样一道缝隙一道缝隙地补。补到门口的第三道缝的时候,母亲在后面开口了。
"砚臣,你小时候,最讨厌做体力活。叫你搬个凳子你都不愿意。"
沈砚臣的手停了一下。他头也没回,继续往里抹泥。
"那时候有人帮我搬凳子。"他说,"现在没人帮我了。"
母亲没再说话。沈砚臣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他把泥浆抹进最后一道缝隙,用一根枝条把泥浆压紧压实。泥浆渗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地堵住了风。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面他亲手糊的泥墙,泥浆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从深褐色变成浅灰色——像一层皮长在石头上。
他想起了京城沈府书房的云母窗。云母透光,室内明亮,书卷堆到天花板。他每天在里面写字读书,觉得天底下最难的事是写一篇没人能挑出毛病的策论。
现在他觉得,天底下最难的事,是用湿泥堵住一道石墙上的裂缝。
但一样难的事,他一样一样地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