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荒途归尘 > 第9章 误食毒草

出事了。
林秀才媳妇采菜的时候混进了一种叫"老鸦瓣"的野草。这草长得跟野葱很像,但根茎有毒——她不知道,看着像葱,闻着像葱,便顺手切进了汤锅里。
几个人喝完汤不到一刻钟,开始吐。
周氏吐得最厉害,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六岁的儿子吓得在旁边哇哇哭,又不敢碰他娘。两个老人本来就体虚,两吐之后直接瘫了,嘴唇发绀,眼睛往上翻。
沈砚臣跑过来看了一眼汤底残留——碗底沉着几根细小白色的根茎,切面有黏液。他捡起一根凑近闻了一下:葱味下面压着一股闷闷的苦。
老鸦瓣。
他脑子里那本书的页码啪地翻过去了一页。"老鸦瓣,状似葱韭,根茎有微毒,多食致吐泻,体弱者尤忌。"但他只读过毒性的描述,书上没有解药。
"抠。"
他蹲下来,对苏晚禾说了一个字。
苏晚禾没反应过来。
"抠。让他们吐。吐到胆汁出来。"沈砚臣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张,"抠完了灌清水,灌了再吐,反复三遍。不要停。"
他自己跪在周氏旁边,掰开她的嘴,手指伸进去压她的舌根。周氏干呕了一声,没有吐。他又往里伸了一点,压到能感觉到喉咙收缩的地方——哇地一口,胃里的东西全出来了。
他缩回手,手上沾着呕吐物和胆汁的苦味。他没有皱眉头。
"再来。喝清水。"
苏晚禾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呕反射带动的生理反应。但他的脸是稳的。
吐了三四轮之后,中毒的人都稳住了。
周氏瘫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但眼睛能睁开了,嘴唇的紫绀慢慢褪成了灰白。两个老人也缓过来了,瘫在地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是跑了一百里路。
林秀才媳妇跪在地上,抖得说不成话。她知道是自己采错了草,差点害死几个人。赵家婆娘在旁边抱着她,拍她的背,一直在说"没事了,不怪你,不怪你"。
沈砚臣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走到灶台边,把那锅汤连同剩的碎菜渣子一起端起来,走到棚外倒了。连锅都在地上磕了三下,像磕药渣。
然后他蹲在地上,对着那摊倒掉的汤渣看了很久。
苏晚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是你的错。"她说。
"我没说谁错了。"沈砚臣没抬头,"我在想怎么把剩下的菜再筛一遍。筛到不会再有人吐为止。"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不能再让人在我面前中毒。"
苏晚禾看着他,抬手把他耳朵边粘的一根碎菜叶捻走了。
晚上,他把所有采回来的菜重新分了类。
每一样都重新尝——不是大口的嚼,是舌尖一点、一点地试。有毒的舌尖会刺麻,有涩味过重的吃多了会胀气,苦味明显的也可能有微毒。安全的那些,舌尖尝不出任何刺鼻和麻涩——只有淡淡的草味,或者一点点清甜。
他把安全的那一堆重新放在一边,用石头压上,防止被风吹跑。然后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碎炭在上面画了每一种有毒草的简图,画完一幅指给林秀才媳妇看——
"看清楚。这不是葱。葱的根是圆的,这个是扁的。葱汁是透明的,这个的汁微微发黄。记住这两条,就行了。"
林秀才媳妇看着石头上炭笔画出来的简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袖子擦,擦不干。
"对不起……砚臣哥……"
沈砚臣摆了摆手,站起来。
"今天的事不怪你。怪我不够仔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已经睡着的两个老人和周氏。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都睡下了。沈砚臣一个人坐在月底下,手里捏着一片草叶,反复地看。
苏晚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给每种毒草都画了图。"
"嗯。"
"为什么?"
沈砚臣把手里的草叶捻碎了,碎叶从指缝里漏下去。
"因为书上的东西不能全信。书上说老鸦瓣微毒——但书上没说老鸦瓣长什么样子。那些图谱是画师照着别人的手稿描的,描了三手,已经不像了。"他把碎叶子吹掉。"我必须亲眼看过、亲口尝过,才能确定。"
苏晚禾停了一下,说:"你以前做学问也是这样吗?"
沈砚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想起从前的事、又知道回不去了的笑。
"对。但那时候做学问,错了大不了重写一篇。现在错了,会有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棚子里走。苏晚禾没有跟上去。她在月底下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地的野菜和炭画的石图。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是在认命。他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活着。不能写字了,就用草叶子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