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荒途归尘 > 第10章 抱团求生

断粮的事出过一次之后,沈砚臣把所有人叫到泉眼旁边,在地上的沙土上画了一张表。
"以后每天做什么,归谁做,做到什么程度——都按表来。不出岔子,才能不出人命。"
他把三十几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找吃的,一组负责找柴火和修棚,一组负责照料老幼。
赵家男人管找吃的。他从小在乡里长大,知道哪座山头有野果,哪片荒地有兔洞。虽然现在整片北荒都是荒地,但他跑得比别人快,眼神比别人亮,很快就在东边的乱石沟里发现了一处野枸杞丛。
"这东西能吃。虽然摘一把累得手指头冒血,但好歹有东西可摘。"他把半兜子干瘪的枸杞倒进灶台篮子里,手指上扎得全是刺。
妇人们围上来帮他把刺挑了,一根一根挑出来,用针尖把刺头拨开,指甲夹住拔出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嘿嘿傻笑。
"值,真值。"
马铁柱管找柴。顾大壮管背石头修棚。
都是力气活。但力气活有尽头——荒地上能烧的东西有限,灌木枝越捡越少,最后连风干的牛粪都要抢着捡。修棚的石头越搬越远,每天来回背几十趟,肩膀磨塌了一层皮。
最累的还不是这些。最累的是沈砚臣每天收工之后要重新核算——今天几个人没吃饱?明天该往哪个方向多分两个人手?后天如果下雨,采回来的野菜最多能存几天?昨天晚上那个老人咳得更重了,如果接下来风寒传染,棚子里没有隔离区怎么办?
他每天做完这些核算才能睡觉。算的时候用一片尖石子在地上划痕计数,石子尖戳在手指上,早就戳不出血了——因为指腹上全是老茧。
有一天傍晚收工,赵家婆娘在灶台旁边偷偷塞给他一块饼。
"你去歇一会儿。你白天在土里爬了一天,晚上还在地上划来划去——你不睡,你的骨头也会熬塌。"
沈砚臣接过饼。饼是热的,刚烤出来的,烫手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问:"你今天吃了没有?"
赵家婆娘嘿嘿笑,挪了两步挡着脸:"我吃过了,那边还剩半锅汤。"
沈砚臣掰了半块饼放在灶台边上,走出去洗了把脸。走到外面,看见苏晚禾正在抱柴火,一边抱着柴火一边往嘴里塞什么——凑近一看,是野菜根,嚼得咔咔响,那种最老最硬的菜根,人都嫌弃不吃的。她在吃。
他站在石头后面,没有出声。他也知道她为什么吃——采回来的菜不多,匀一匀饭盆底下就空了。她把他那份粥加进了锅里,让自己的肚子来填最粗的菜根。
沈砚臣在石头后面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
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资格可怜她——她吃的是最硬的菜根,干的是最细的活,从来不说一句话,从来不皱一次眉。
晚上都睡了。
沈砚臣躺在铺位上,听着满棚子的呼吸声。老的呼吸浅,病的呼吸急,孩子睡到深处偶尔会踢一下腿。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平缓地、稳稳地流过去。
苏晚禾躺在他旁边。她今天没吃正经的东西,肚子排空了,睡得很浅。
沈砚臣把手伸过去,轻轻拢住她的肩膀。
"明天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吃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南边那条沟我还没去过。那里可能有三叶草,三叶草底下会有根块。"
苏晚禾没有睁眼,但她把脸往他的方向侧了侧。
"别走太远。"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砚臣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南下暖沟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七个草根块,浑身是泥,膝盖磕破了两块皮。
但是七个草根块够所有人再撑一天。
棚子里的人等他回来。他一脚跨进来,先咧嘴笑了一下。浑身的泥,膝盖上的伤,手里的草根块——他全举在手里,跟中了举一样。
没人鼓掌。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松了。那种松,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来的松。
苏晚禾走过来,端了碗热水给他,什么都没说。他接过来,冲她笑了笑,低头喝完。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三个时辰的路磨的。但他的眼神是暖的。
在这个荒土上,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他缺的是她替他省下的那一口粥,她缺的是他捧着草根回来时咧嘴笑的那一下。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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