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臣想种地。
书里说北荒的土是黄土夹沙,"宜麦不宜稻,耕深不宜过二寸"。但他把铁镐砸进土里半寸,镐头就卷了口——土不是黄土,是硬壳下面全是沙。
连根草都不长的地方,怎么可能种得出粮食。
他把铁镐拔出来,看着卷了口的镐头,嘴唇抿成一条缝。这把铁镐是他们仅有的几件铁器之一,是从差役丢掉的废品里捡来的。用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废了——还没挨到能下种的那层土。
赵家男人蹲在旁边看着:"砚臣哥,这地是死的。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土——板得像锅底,下面全是沙。这地方别说麦子,野草都长不出来。"
沈砚臣站起来,擦了把汗,把卷口的铁镐头往地上一顿。镐头蹦了一下,弹回来,打在沙土上闷闷响了一声。
他不甘心。
不种地。不种地三十几口人吃什么?吃野菜野果?野菜也有季节,野果最多撑到入冬——入冬之后呢?吃土?
【场景二:荒地上·尝试】
第二天他又去了。
他换到了矮丘背风的那一面,让赵家男人在底下挖沟。沙土往下挖了一尺半,还是沙。挖了两尺,碰到了硬底——页岩。刨不动了。他用手刨了两把页岩表面的碎石,压紧的胶泥下面果然有潮气,但胶泥太薄,渗水率不够,根系扎不下去。
"换个位置。"
第三天换到了泉眼下游,靠近低洼的那一片。沙层稍厚,下部能看到一些有机质腐烂后的黑色粉末。他用手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有一点腐殖土的味道——这说明这里曾经有过积水的植被。
"往下翻。"他说。
赵家男人和几个壮汉挖了一天,翻出来的土还是沙。薄薄一层黑粉下面又是沙。这地方的腐殖质太薄——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有机物,只够铺一指甲盖厚。
几个壮汉瘫坐在地上。赵家男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放弃。
【场景三:草棚内·入夜】
回到棚子里,沈砚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半天没说话。
苏晚禾给他端了碗野菜汤过来。他接过去没喝,端着汤望着碗底,发呆。
苏晚禾在旁边坐下,没有问他怎么样。她只是说:"你不是说北荒的土是夹沙黄土吗?你不也说过,黄土下面会有湿泥层,只要挖到这里就有办法。"
"书里说的那个北荒地界,跟我们脚下这片荒土差了三百多里。"沈砚臣的声音沙哑,"我们被流得比书上的地界更北、更荒。书上的北荒起码有草有河,我们这里只有沙、石、风。"
他把碗搁在地上,碗底在沙土上转了个小窝。
苏晚禾看着那个小窝——很小一个,转进去不到半根手指头深。但他是第几次被土教训了?镐头卷了口,挖了两尺碰到页岩,换个位置挖一天翻出来还是沙。换了谁都会觉得够了。但他还是在想——不是在怨天怨地,是在想,下一次从哪里下镐。
她认识这个男人三年了。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不是当年在书房里写策论时那种温和的固执,而是荒野把一个人全部的外壳都磨掉之后,剩下来的那根骨头。硬邦邦的,白花花的。
"明天我从南边那条沟继续往下探。"沈砚臣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了起来,"那条沟的地表有腐殖质的味道。下面肯定有东西。"
他没等苏晚禾回答,已经拿起卷了口的镐头,走出去了。
月光照在他背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棚子门口一直铺到荒土尽头。那根硬骨头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往没有人走过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