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摘回来三筐。吃了两筐,还剩一筐放在灶台角落里。
第三天打开一看——菜叶子下面的一层全烂了。软塌塌的,淌着黑水,隔着两步能闻到一股发酵的酸臭。苏晚禾蹲下来翻了翻,烂了的菜根黏在一起,扯开来的时候拉出长丝。三天的口粮,说没就没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周氏蹲在旁边想挑几根还能吃的,挑了半天只挑出几根勉强没烂透的菜茎,剩的全报废。
"放在石头地上也不成,北荒的地晚上返潮气。"苏晚禾把烂菜抖到一个废筐里,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臣。
沈砚臣走过来,他没有看那堆烂菜,他往上看——棚子顶是用灌木枝搭的,太阳晒的时候棚子里闷得像蒸笼,漏水的时候又潮得发黏。没有通风,没有透气的存储条件。食物放不住,只能吃一天备一天,一旦天气转坏、采不到菜,就得饿着。
他站在那里望着棚顶——不是在看木条怎么搭的,是在推翻他之前对"家"的所有想象。
京城沈府有冰窖、有地窖、有储粮的仓库,冬藏夏冰,他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东西。现在他需要操心一棵菜从摘下来到烂掉的第三天之间会发生什么
他砍了些灌木条,用石片剥掉树皮,搭了个离地三尺的架子——简易,但通了风。把没吃完的干菜和块根捆成小把挂在上面,风从四面八方吹过去,东西干得很快。他还把架子设在棚子东北角,早上最先晒到太阳的地方,日头一出来就把夜里积的潮气先蒸走了。
赵家婆娘看着那个架子,绕着走了一圈。架子不大,两根插地的粗枝撑一个横杆,横杆上挂着几把干菜,在风里轻轻晃荡。就这几样东西——灌木、树皮绳、苏晚禾编的草网兜——拼在一起就能多存三天的粮食。
"我以前在家里的梁上挂腊肉,也是这个道理。"赵家婆娘说得很轻,但她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又苦又甜。"没想到这辈子连菜根都要往梁上挂。"
苏晚禾也笑了,也是那种又苦又甜的。
"以前腊肉没人吃,挂在梁上等它自己风干。"她说,"现在菜根是宝贝,风吹走了半根都得心疼。"
两个人站在架子底下,看着风吹那些菜根和块茎轻轻晃。风里有一股干菜淡淡的草香——不是什么美食的味道,但那是食物不会坏掉的。
晚上,沈砚臣把赵家男人和马铁柱叫过来,在棚子里蹲着,拿碎炭在石头上画了一个粮窖的草图——地上挖坑,坑底垫一层干沙再加一层石板防潮,四壁用石头干垒,顶上用灌木枝做一个通风顶盖。这是他凭着书里看到的官仓图纸和自己的摸索弄出来的。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石板,这个粮窖能存两三个月的粮食。"
马铁柱和赵家男人面面相觑——他们以为只要把东西放好不被老鼠啃就行了。没想到存粮还有这么多门道。
"你以前管过粮仓?"马铁柱问。
"没管过。但修过一份《官仓防潮疏》,里面有粮窖的技术。"沈砚臣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昨天吃过粥"。
但那篇疏他写了三个月——去各地粮仓实地看了防潮结构,画了十七稿图纸,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递上去没人理,压在户部积了灰。现在他蹲在一片北荒的地上,用碎炭在石头上把那些被压箱底的图纸重新画了出来。
没人理又怎样。现在有三十几口人需要这个。
几天后,沈砚臣在棚子后面背风的凹地里试挖了第一个粮窖。
不深——约莫三尺见方。挖出来以后坑底铺沙、沙上垫石板,石板是从矮丘上敲下来的几块片石拼的。四壁用碎石干垒,每一层石头都交错着咬合——咬住了就不容易塌。
收工的时候,苏晚禾把最后一捆干野菜根放进了窖底,盖上草编的盖子。沈砚臣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撑着膝盖,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上全是泥点子。
他看着那口三尺见方的粮窖,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京城最大的官仓前面,觉得那里储的是天下的命脉。现在他面前的这口三尺窖,储的是三十几口人的命。天下的命脉和他没关系了。这个三尺窖才是他的天下。
"能撑多久?"苏晚禾问。
"如果运气好——到明年春天。"
他说了"如果运气好"——在北荒说这句话,跟押注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选择。他得让这口小窖,撑住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