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荒途归尘 > 第15章 暴雨毁田

夜半时分,雨砸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北荒的雨要么不下,一下就是倒的。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泥土翻飞,地面几息的工夫就积了一层水——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往低处涌。
沈砚臣不是被雷声惊醒的,是被棚子顶上灌木条的断裂声炸起来的。他跳下铺位冲到外面,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脖子直往衣服里灌。
他往南沟跑。脚底板踩在泥水里打了好几次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跑。
跑到田边的时候,他看见那片三分地的软泥层正在被雨冲走——刚铺上去的泥还是松的,经不住雨水灌。泥汤子一条一条往下淌,冲出了指头深的沟槽,把刚按进去的荞麦籽一颗一颗地卷了出来,裹在泥汤里往下流。
他站在田埂上,雨把他浇透了。水滴不停地从他下巴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从心里涌上来的苦水。
紧接着赵家男人和几个壮汉也冲过来了。然后是苏晚禾,然后是几个妇人,然后是林秀才,然后是连腿脚不方便的老李都一瘸一拐地爬上来了。
所有人站在雨里,看着那片被水冲得千疮百孔的田。沉默,只有暴雨砸地的声音。有妇人用袖子捂着嘴,袖子上全是雨水和眼泪的混合物。
"堵。挖沟把水往外引。"
沈砚臣的嗓子破了。他喊的是堵,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他沉的不是雨——他知道雨迟早会来。他沉的是刚才那一眼看到的水流方向:暴雨从矮丘上斜冲下来的那股水压最猛,正好扫到田地的坡面——是最坏的位置。
如果能早一天想到这个坡面的迎水面要加一道引水沟——
赵家男人已经把锄头抡起来了。他在田埂外缘拼命挖沟,泥浆飞溅,手臂抡得像是要把锄头砸进地心里去。马铁柱和顾大壮也在旁边挖——所有壮丁全上了,一面用身体挡在田边挡水,一面往外挖引水沟。
苏晚禾带着妇人们用随身带出来的木盆和破布兜把积在田面上的泥水舀出去。她跪在泥地里,膝盖陷在泥浆里,双手用木盆往外泼水,盆子边角磕在石头上叮叮响。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在水里飘着。她的嘴唇发白——不是吓的,是冷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田还在,但被冲掉了将近一小半。被冲走的多半是新翻上来的软泥——软泥轻,经不住流速。荞麦籽也漂走了不少,本来整整齐齐的一窝一窝,现在缺的缺、歪的歪,像被人在地里翻了一遍。
赵家男人提着一根拧成麻花的引水沟木棍走到沈砚臣面前,张嘴——他本来想说:"砚臣哥,这么多天全白干了。"但他看了一眼沈砚臣,没说出来。因为沈砚臣正蹲在田埂上,用一根树枝在水沟里量流速,嘴里在念着什么。
他居然还在算。天都没亮透,他已经蹲在地上开始重新算流速和坡面角度了。他的后背还在滴水——冰凉的雨水从发梢滴进领口里,顺着脊梁骨流下去。
昨天晚上他泡在暴雨里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那一下、嗓子喊破的那一声——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砚臣哥你……"赵家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臣站起来,把树枝插进泥里。
"还有六成。荞麦出苗快,三十五天就能打籽。这六成只要保住——就还有收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平静。只有离他很近的人才看得出来,他的手在攥树枝。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心疼。他是心疼透了反而安静了——像一把火烧过之后的灰,不冒烟了,只剩下热量还在闷着。
【场景四:棚内·夜晚】
晚上,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人说"白干了"。没有人哭。
赵家婆娘烧了一锅热汤,每个人端着碗喝。姜是自己种的野姜——只有指甲盖大,煮出来的汤只有一点点辣味,但是热的。热的就够了。
沈砚臣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苏晚禾那件已经被水泡变了形的破棉袄,闭着眼,呼吸很均匀。苏晚禾在旁边坐着,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外面月光明晃晃的。
田埂上新挖的一条引水沟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沟里的水还在慢慢往低处渗,偶尔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大地在喝水。苏晚禾往外望了一眼——那条沟,是赵家男人抡断了三根锄柄才挖出来的。新翻上来的土盖在沟沿上,黑油油的一排,在月光下亮得像镶了一条边。
她知道明天沈砚臣会起得更早。他会把冲歪了的麦籽一颗一颗扶正,把冲塌的泥埂一寸一寸补回来。
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条挖好了的引水沟,一碗热姜汤,和她在旁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