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宋意说完那句话,李亦川没追问。
他知道她脑子里在转什么。
回到家,宋意把食盒打开,拿了块桂花糕递给李烨。小孩儿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塞了一块进嘴里。
“慢点吃。”
李烨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谁送的?”
“一个掌柜的。”
“送咱家的?”
“送你的。”
李烨高兴了,抱着食盒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从里头摸出一块栗子酥递给宋意。
“给你。”
宋意接了,李烨又摸出一块递给李亦川,“给爹。”
李亦川用左手接过来,没吃,搁在桌上。
晚饭后,冯氏哄李烨睡了,院里只剩两个人。
宋意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李亦川坐在她旁边,左手拿着削了一半的木头,刀没动。
“你说让镇上的人自己走到村口来,怎么做?”
宋意把账本放膝盖上。“赶集。”
李亦川偏头看她。
“每月初三、十八是镇上的集日,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镇里涌。我不租铺面,不跟谁合作,就在集日那天去镇上摆摊。一天而已,按条例不需要交摊位税。”
“位置呢?”
“集市入口那段路,卖吃食的都扎在那一片。我去占个位子,一天能卖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镇上人尝到味道。尝了觉得好,下次自己找上门来。”
李亦川把木头翻了个面。“周盛那两个熟食铺子就在集市旁边。”
“我知道。”
“你去他眼皮底下摆摊,他不会看着不动。”
宋意把账本收好,“他要动手,总得有个由头。我一个月去两天,不租铺面不占长期位置,他能拿我怎么办?去衙门告我卖东西比他好吃?”
李亦川没说话。
宋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初三还有五天,这几天我先多备些货。猪耳朵和卤蹄子是招牌,再加一样新的,卤牛肉。镇上人口味杂,光靠猪下水撑不住。”
“牛肉贵。”
“贵才有赚头。一斤卤牛肉卖四十文,本钱二十文,比猪耳朵利厚。”
李亦川把刀收起来,“我跟你去。”
宋意回头看他,“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不搬东西,去看着。”
“看什么?”
“看人。”
宋意想说不用,但看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他说看人,不是看摊。是怕周盛在集市上使绊子,要亲眼盯着。
“行,你去。但不许搬桶不许挑担子,就坐着。”
“嗯。”
宋意回屋之前又说了句,“你腿的事,等集日过了我去县城找周师傅。先赚一笔再说。”
李亦川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削木头。
接下来四天,宋意比平时更忙。
白天照常出摊,下午回来就钻进灶房。她从陈平那头多进了二十斤猪下水和五斤牛腱子,卤料也加了量。灶房里整天飘着卤汁的味道,冯氏从旁边过都得捂鼻子。
“熏死了。”
“忍忍,初三出完摊就好。”
冯氏没再说什么,帮着洗猪蹄。洗了一会儿问,“镇上人多,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秦井华跟我去,亦川也去。”
冯氏停下手,“他伤还没好,去什么去?”
“他自己要去的。”
冯氏把猪蹄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几滴。“他那个人,从小就倔。跟你一样。”
宋意没接话,切牛肉。
冯氏擦了擦手,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我在家看阿烨。你们早去早回。”
“好。”
初二晚上,宋意把所有东西备齐了。卤猪耳朵三十份,卤蹄子二十份,卤牛肉十份。牛肉是新品,量少一些,试水。
她把货装进木桶和竹筐里,盖上油布,推车码好。秦井华来帮忙,顺便问了句。
“明天几时走?”
“寅时末。集市卯时开,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得赶在人家前头占位子。”
秦井华嘬了嘬牙花子,“那我今晚睡你家院里得了,省得跑。”
“随你。”
秦井华搬了条长凳到院里,往上面一躺,花生往兜里一揣,两条腿翘着。冯氏看不下去,扔了床旧褥子出来。
夜里,宋意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算着明天的事。集市入口那段路她去年跟着冯氏赶集时看过,东边靠墙那排位子最好,人流从那边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但好位子肯定抢手,去得晚了就没了。
翻了个身,又想到周盛。
他说“你守不住镇上”。这话听着不是威胁,但有一层意思在里面——镇上是他的地盘。
她不是去抢地盘的,就是摆一天摊。但周盛未必这么想。
算了,想多了也没用。见招拆招。
寅时末,天还黑着。
宋意起来时,李亦川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院里。右臂的布带换了新的,左手提着一只灯笼。
秦井华从凳子上翻起来,打了个哈欠,花生壳掉了一地。
三个人推着车出了门。
路上没人,只有车轮轧过土路的声音。灯笼照出一小圈光,脚底下坑坑洼洼的。
走了一刻钟,秦井华嘀咕,“这么早,集市上有人吗?”
“卖菜的比我们还早。”
又走了一阵,天边开始泛白。路上渐渐有了人影,挑担子的、赶驴车的,都是去赶集的。
有人认出宋意,招呼了一声。“宋娘子也去集上?”
“去碰碰运气。”
那人看了眼推车上的木桶,“带这么多货,看来是要大干一场。”
宋意笑了笑没接。
到镇上时,集市还没正式开。几个早来的摊贩已经在摆货了,卖布的、卖陶器的、卖菜的,各占一块地。
宋意推着车往东边靠墙那排走。
走到跟前,停住了。
那排位子已经满了。
不是被早起的摊贩占的。是一溜儿整整齐齐的空桌子,桌上压着石头,石头底下压着纸条。
秦井华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回头看宋意,脸色变了。
“写的是'周记,已租'。”
整排。从东到西。八张桌子,全部写着周记。
宋意站在那排空桌子前面,推车停在身后,天色已经大亮了。集市入口最好的一排位子,被人用八张桌子和八张纸条,堵得死死的。
李亦川走到她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桌子,没出声。
秦井华急了,“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来?”
宋意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周记”两个字,手慢慢收紧了推车的把手。
他不是知道她今天来。
他是把每个集日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