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又起
宋意盯着那排桌子看了半晌,没动气。
周盛的路子她看明白了。不打不骂不闹事,就是把位子占死。合规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秦井华在旁边转圈,“那咱往西边去?西边那排虽然偏了点,但也不是没人走。”
宋意推着车往西走。
走了没几步,李亦川在后头说了句,“有人。”
宋意停下来。
西边那排位子也满了。不是空桌子,是人。四五个汉子,袖子卷着,有的歪坐在板凳上磕瓜子,有的把脚翘在桌面上打盹。桌上没有货,就摆着几个空筐。
秦井华凑过去,“哥几个,这摊位有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瓜子壳吐到地上,眼皮都没抬。“有人,钱交了的。”
“卖什么的?”
“还没摆呢,急什么。”
秦井华回来,压低声音,“这几个不像做生意的。”
宋意也看出来了。手上没有茧,指头上没有老皮,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不是干活的人。
李亦川站在车旁,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去,又落到远处一个穿短褂的瘦子身上。那瘦子一直站在巷子口,往这边看了好几次,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宋意没跟那几个汉子废话。
她转身往集市北头走。北头有间棚子,挂着“集市管事”的牌子,里头坐着个留胡子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
“管事的,我想问个事。”
管事抬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推车,“摆摊的?”
“对。西边那排从南到北,今天都有人占着,说钱交了。我想看看登记册上写的是谁。”
管事翻开册子,手指顺着列往下划。“西排第一到第五位”他停了下,皱了皱眉。“写的是'宋记'。”
宋意愣了一下。
管事把册子转过来给她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西排一至五位,宋记卤味,交银三百文,初三。
落款是个手印。
宋意没有“宋记”的招牌,也没交过三百文。
“这钱谁来交的?”
“昨天下午,一个年轻后生来的,说是替东家交的。”管事回忆了一下,“二十出头,穿蓝布褂子,说话快,交了钱按了手印就走了。”
宋意指着册子上那行字,“管事的,这摊位不是我租的。我姓宋不假,但我没让任何人来交钱,也没有'宋记'这个招牌。有人冒我的名占了位子,然后派人坐着不走,堵我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故意”
“你可以去问问西排那几个人,他们卖什么货,货在哪。”
管事站起来,拿着册子跟宋意一起往西排走。到了跟前,管事问那个横肉汉子,“你是'宋记'的人?”
横肉汉子愣了下,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是。”
“卖什么的?”
“卤卤味。”
管事看了看他们桌上的空筐,“货呢?”
横肉汉子往后看了一眼,“还没拉来。”
宋意开口了,“我就是卖卤味的宋意。莲花村的,在村口摆了两个月的摊。你是我铺子里的人?我怎么不认识你?”
横肉汉子站起来,比宋意高了两个头,“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管事把册子举起来,“这位就是宋娘子,你说你是宋记的人,那你东家站你面前你不认得?”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气势矮了。
这时候,李亦川从后面绕了过来。
他没往西排去,而是直接朝巷子口走。
那个一直站在巷口观望的瘦子看见有人过来,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李亦川左手一伸,攥住了他后领子。
瘦子被拽回来,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布袋子掉了,里头散出来几串铜钱。
李亦川把人拖到管事面前。
瘦子两条腿发软,脸上的血色全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亦川的脸,更不敢动了。镇上谁不知道李家那个煞星,打了八年仗的人,左手拎人跟拎鸡一样。
管事认出这个瘦子,“钱三?你不是在福满楼跑堂的?”
瘦子嘴唇哆嗦,不说话。
宋意蹲下来,跟他平视。“昨天来交钱按手印的人,是不是你找来的?”
瘦子往后缩了缩,撞上李亦川的腿,不敢再退。
“谁让你干的?”宋意问。
瘦子眼珠子乱转,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帮人跑个腿”
“帮谁?”
“福福满楼的陈掌柜。”
宋意站起来。
福满楼。镇上最大的酒楼,跟赵四的铺子隔了两条街。卖的也是熟菜,卤味是其中一项。她的摊子从村口火到镇上来,抢的就是这些酒楼的客人。
管事听明白了,脸拉下来,“冒名占位,扰乱集市秩序。钱三,你这是要吃板子的。”
瘦子趴在地上,“管事爷,不关我事,是陈掌柜给了我五百文,让我找几个人占住那排摊位,不让一个卖卤味的女人摆摊。我就是跑腿的”
管事把册子上“宋记”那行划掉,转头对宋意说,“宋娘子,位子还你。这几个人我去处理,你先摆摊。”
横肉汉子见势不妙,已经开始往人堆里溜。管事吹了声哨,集市口站着的两个巡丁跑过来,把人拦住了。
宋意没再看那边,推着车到了西排第三个位子,跟秦井华一起把棚子支起来。
李亦川松开瘦子,走回来。站在摊位旁边,没说话。
宋意把木桶上的油布掀开,卤味的香气一下子散出来。周围几个摆摊的探头看了看,吸了吸鼻子。
秦井华把价目牌子挂上去,开始吆喝。
人还没聚过来,宋意往东边看了一眼。
周盛那排桌子还空着,没摆货,也没坐人。但巷子对面的茶铺二楼,有个人端着茶碗坐在窗边,正往这边看。
灰蓝长衫,腰间挂玉佩。
周盛。
他没有下来,也没有派人过来。就坐在那里,喝茶,看着她摆摊。
宋意收回目光。
他在看她怎么处理福满楼的事。如果她处理不了,他就有理由再来谈合作。如果她处理了,他就换下一招。
不管哪种,她都得先把今天的钱赚了。
“猪耳朵三文一份,卤猪蹄五文一只,卤牛肉八文一份!新鲜出锅的!”秦井华的嗓门在集市里头扯开了。
头一个客人凑过来,是个挎篮子的大婶。“牛肉?卤牛肉?”
“对,今天新出的,尝不尝?”
大婶掏了八文钱,宋意切了一份递过去。大婶当场尝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好吃!再来一份!”
后面的人看见了,呼啦围上来。
生意开了。宋意切肉收钱,秦井华称重包纸,李亦川坐在后头的板凳上,看着人来人往。
不到半个时辰,排队的人从摊前拐了个弯。宋意手里的刀没停过,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候,旁边摊位传来一声喊。
“我的银子呢?谁偷了我的银子?”
宋意的刀顿了一下。
隔壁是个卖布的中年妇人,正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指着宋意的方向。
“就是她!刚才她的人在我摊子边上转了半天,我银匣子里少了三百文!”
排队的客人全转过头来看。
宋意放下刀,看着那个妇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