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着石板边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涌上来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气。正要再试,身后突然亮起灯光!沈惊鸿猛地回头,只见王妃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正站在几步开外。
王妃手里提着一盏绢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端庄的笑容无懈可击。沈老板?王妃声音柔和,这么晚了,怎么逛到这儿来了?可是迷路了?
沈惊鸿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挤出几分窘迫:给王妃请安。惊鸿酒后散步,不想走岔了路,这院子黑漆漆的,一时找不着出口。西跨院荒废多年,是容易迷路。
王妃走上前,将灯提高些,照亮沈惊鸿的脸,我送你出去吧。周管家没告诉你?这院子不干净,少来为妙。是惊鸿莽撞了。王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示意一个婆子在前引路。
沈惊鸿跟在后面,能感觉到王妃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走出月洞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张沉默的嘴。那之后,沈惊鸿被变相软禁在了戏楼。
每日练功,都有两名侍卫伺候在侧,美其名曰保护。他去给太妃请安,路上也总有人偶遇陪同。周管家笑容可掬地说:王爷吩咐了,沈老板是府里的宝贝,可不能有半点闪失。沈惊鸿知道,赵珩起疑了。
胭脂盒的事,或许柳依依那边走漏了风声,或许那晚在西跨院留下了痕迹。他不再妄动,每日除了练功唱戏,便是待在房里看书赵珩赏了他一些诗集戏本,聊以解闷。四月初八,佛诞日。
王府女眷悉数前往城外大相国寺上香,包括王妃。戏楼的守卫也松懈了些,只剩一个年轻侍卫靠在门口打盹。沈惊鸿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戏楼后窗翻出,沿着墙根阴影,一路摸到赵珩的书房。
书房位于王府东侧,独立一座小院,平日有专人看守,今日却空无一人想来都随王爷出门了。他撬开窗栓,翻身进去。书房宽敞整洁,紫檀木书架上磊满书籍,多经史子集。沈惊鸿不敢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迅速翻找。
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几份寻常公文。他拉开抽屉,里头是些印章、信笺,并无异常。目光扫过书架,落在那一排《资治通鉴》上。书匣是紫檀木的,雕刻精美。
他抽出一册,翻开,内页空白处有朱笔批注,字迹清峻,是赵珩的手笔。连续翻了几册,皆如此。正要放回,忽然觉得书匣重量不对比寻常书匣沉。他仔细摸索,在书匣底部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
用匕首尖小心撬开,底板竟是活动的。掀开,下面藏着一叠纸张。最上面是几张当票。
沈惊鸿就着微光细看,当铺名号各异,日期跨度三年,所当之物全是女子首饰:赤金嵌宝镯、珍珠耳坠、点翠发簪最近一张是两个月前,当物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当铺是南城的恒昌典当。日期正是刑部胡侍郎暴毙那日。
沈惊鸿手心冒汗,将当票揣进怀里。下面还有一本薄册子,翻开,是账目。记录着某处货仓的收支,条目含糊,只写货一、货二,进项数额巨大,支出则多为打点、运费。
翻到末页,盖着一个印章,朱红色,图案是一朵莲花,莲心处有个小小的社字。莲花印他想起柳依依,想起顾晚晴,想起西跨院的哭声。这莲花,代表什么?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惊鸿一惊,慌忙将册子塞回书匣,恢复原状,合上抽屉。脚步声已到院门口,他来不及从门走,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险些绊倒。低头一看,魂飞魄散是那个哑巴花匠。
人蜷缩在墙角,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舌头微微吐出,眼睛圆睁着,早已没了气息。一只手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一截褪色的红头绳。沈惊鸿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没吐出来。
他蹲下身,掰开花匠僵硬的手指,取出那截红头绳。很旧了,颜色洗得发白,尾端打了个简单的结。远处传来人声:王爷回来了!沈惊鸿将红头绳塞进袖中,猫着腰,沿原路狂奔。回到戏楼后窗,那年轻侍卫还在打盹。
他翻窗进屋,刚换下灰衣,就听见敲门声。周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沈老板?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开门。周管家笑眯眯的:王爷刚从寺里回来,得了好茶,请沈老板一同品鉴。
书房里,赵珩正在沏茶。手法娴熟,水汽氤氲。见沈惊鸿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尝尝这明前龙井,宫里赏的。沈惊鸿坐下,接过茶盏。茶汤清碧,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舌尖泛苦。今日府里热闹,都去上香了。
赵珩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你一个人在戏楼,闷坏了吧?惊鸿习惯了清静,正好温习戏文。哦?温习哪一出?《铡美案》。赵珩抬眼看他,笑了:包公铡陈世美,大快人心。
不过戏文终究是戏文,现实中,哪有那么多青天大老爷。他放下茶壶,身体前倾,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惊鸿,你进府也有些时日了。本王待你如何?王爷恩重如山。那便好。
赵珩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桌面,记住,在这府里,安安分分唱你的戏,自有你的富贵前程。有些事,有些人,看见了当作没看见,听见了当作没听见。好奇心太重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容易伤着自己。沈惊鸿垂眼:惊鸿谨记。
去吧。赵珩挥挥手,好好准备端阳节的堂会。太后可能会来,别出岔子。退出书房,沈惊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到戏楼,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叠当票,又拿出那截红头绳,并排放在桌上。
赤金点翠步摇,胡侍郎暴毙当日当出。哑巴花匠被杀,手里攥着姐姐(或妹妹?)的头绳。西跨院枯井,顾晚晴的血书。莲花印记的秘密账册。碎片一点点拼凑,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赵珩在做什么?买卖女子?
杀人灭口?那些暴毙的官员,与此有何关联?端阳节前,沈惊鸿托病推了堂会。他需要出去一趟,查证当票。装病不难,他本就清瘦,几日不进食,脸色自然苍白。太医来看过,说是肝气郁结,开了几副药。
赵珩亲自来探视,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突然病了?端阳节的戏,太后可是点名要听你唱。惊鸿无能,辜负王爷厚望。沈惊鸿咳嗽几声,声音虚弱。赵珩凝视他片刻,叹了口气:罢了,养病要紧。
缺什么药材,只管跟周管家说。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惊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是死路。门关上,沈惊鸿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五月初六,他趁侍卫换岗,溜出王府。
穿着寻常布衣,戴了顶遮阳的斗笠,直奔南城恒昌典当。当铺门脸不大,里头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朝奉,正打着算盘。见沈惊鸿进来,抬了抬眼皮:客官当还是赎?沈惊鸿将那张当票推过去:赎。
老朝奉接过,凑到眼前细看。当票上只写了物品特征和当期,并未署名。他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抬头打量沈惊鸿:客官,这票子是您的?替朋友来赎。沈惊鸿压低声音,东西还在吗?
老朝奉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凑近沈惊鸿,声音压得极低:客官,这东西沾着人命呐。沈惊鸿心头一跳:怎么说?老朝奉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道:这支步摇,是两个月前一个蒙面人来当的。
当时我就觉得眼熟三年前,兵部刘主事暴毙,他家三姨娘失踪,官府悬赏寻人,画像上戴的就是这支步摇。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件首饰流到黑市,都是官员死后,其妾室或外室失踪时戴着的。算上这支,一共七件。
他伸出七根手指,声音发颤,七条人命啊客官,这东西我不敢留,早就转手了。您这票子,我也劝您烧了,沾上晦气。沈惊鸿浑浑噩噩走出当铺。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七件首饰,七条人命。胡侍郎只是其中之一。赵珩他在用这些女子贿赂官员?事成之后灭口,再将首饰变现?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苏月楼的脸突然浮现当年送他进王府时,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惊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它,你就能摆脱戏子的身份,做人上人。那时师父眼里有泪光,他以为是欣慰不舍。如今想来,那泪光底下,是否藏着别的?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夫高声吆喝:让开!让开!沈惊鸿恍若未闻,直到马蹄几乎踏到身上,才猛然惊醒,踉跄后退,跌坐在地。马车急刹,车里传来一声怒斥:怎么赶的车!帘子掀开,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惊鸿?车里的人失声叫道。沈惊鸿呆呆望着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角皱纹深刻,正是他三年未见的师父,苏月楼。苏月楼匆忙下车,将他扶起:你怎么在这儿?这身打扮出什么事了?
沈惊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苏月楼见他脸色惨白,对车夫道:去太白楼。不由分说将他拉上车。太白楼雅间,酒菜上齐,伙计退下。苏月楼给沈惊鸿斟了杯酒,叹道:三年不见,你清减了许多。在王府过得不好?
沈惊鸿握着酒杯,指尖冰凉。他看着师父斟酒时自然垂下的袖子,忽然开口:师父手腕上,是不是有个胎记?莲花形状的?苏月楼动作一顿。当年我发烧,师父照顾我,挽起袖子时我见过一次。
沈惊鸿盯着他,淡红色的,在左手腕内侧。苏月楼慢慢放下酒壶,将左手袖子往上捋了捋。腕骨上方,赫然一朵莲花印记,朱砂色,莲心处有个小小的社字。与账册上那枚印章,一模一样。
沈惊鸿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片四溅。你看到了账册。苏月楼平静地说,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在庆王书房?沈惊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苏月楼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莲社是我年轻时加入的。起初只是一群看不惯世道的读书人,想帮那些被虐待、被贩卖的女子逃脱。后来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都有,渐渐变了味。他苦笑,庆王赵珩,五年前找上我。
他说他能提供庇护所、假身份、盘缠,帮我们送走那些女子。条件是我们要替他搜集一些官员的阴私,必要时,帮他处理一些麻烦。处理?沈惊鸿声音发颤,就像胡侍郎那样?苏月楼默认。那些女子呢?
西跨院里的一部分送走了,一部分苏月楼闭上眼,庆王说她们不听话,要调教。西跨院就是调教的地方。顾晚晴是我送进去的。她性子烈,不肯顺从,三个月后就病故了。尸首扔进了枯井。
沈惊鸿胃里翻江倒海,俯身干呕起来。苏月楼伸手想拍他的背,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惊鸿,为师对不起你。他老泪纵横,当年送你进王府,一是盼着你能攀上高枝,二是也是存了私心。
我想着,你在府里,或许能找到庆王的罪证。那些账册、当票,只要有一件落到清官手里,就能扳倒他,救出剩下的女子所以你利用我。沈惊鸿抬起头,眼眶通红,让我去送死?我安排了人护着你!
那个哑巴花匠,是莲社的兄弟,一直在暗中留意你。可他苏月楼哽咽,他还是被发现了。沈惊鸿想起假山洞里那只冰冷的手,掌心划过的三个字。莫管,要命。花匠用命警告他。现在收手吧,惊鸿。
苏月楼抓住他的手,庆王已经怀疑你了。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莲社莲社已经烂透了,救不了了。那你呢?沈惊鸿甩开他的手,你继续替赵珩做事?继续送女子进西跨院?继续帮着杀人灭口?苏月楼颓然垂首,无言以对。
沈惊鸿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沾着七条人命。师父,你手上沾了多少?门关上,隔绝了苏月楼压抑的哭声。回到王府时已是黄昏。
沈惊鸿从后门溜进去,刚走到戏楼附近,就看见周管家站在院门口,笑眯眯道:沈老板,王爷等您半天了。书房里,赵珩正在吃宵夜。两碗桂花圆子,热气腾腾。见沈惊鸿进来,他招招手:来,尝尝。
你最爱的那家甜水斋,我让人特意去买的。沈惊鸿在对面坐下。赵珩推过一碗,勺子轻轻搅动:跑哪儿野去了?病才好,就到处乱跑。闷得慌,出去走走。哦?赵珩舀起一勺圆子,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见着老朋友了?
沈惊鸿指尖一颤。苏月楼,你师父。赵珩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三年不见,师徒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说。他身体前倾,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聊了什么?叙旧?还是叙了些不该叙的?
沈惊鸿低头看着碗里的圆子,白色的糯米团子在糖水里沉浮。师父问我过得好不好。你怎么说?我说,王爷待我极好。赵珩笑了,伸手过来,指尖拂过沈惊鸿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惊鸿,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轻轻动一下。他的拇指摩挲着沈惊鸿的皮肤,力道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就像现在这样。沈惊鸿屏住呼吸。不过没关系。赵珩松开手,靠回椅背,谁还没点秘密呢。
只要你乖乖的,唱好你的戏,本王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西跨院那口井,盖子盖好了,里头有什么,不重要。烛光下,沈惊鸿看见赵珩的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像是胭脂,又像是干涸的血。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恶心得他想吐,却硬生生咽了下去。谢王爷赏。他轻声说。中秋宫宴,圣上点名要听沈惊鸿的新戏《洛神》。
剧本是赵珩亲自改的,添了一段宓妃向曹植揭露帝王罪行的唱词,言辞犀利,直指后宫阴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