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风吹落叶的日子 > 第3章 隐秘的洛神

排演时,沈惊鸿越唱越心惊。这段词分明是在影射当朝太后昔年毒杀嫔妃、迫害皇子的旧事。太后如今虽不干政,余威犹在,圣上亦以孝治天下。这出戏若在宫宴上唱出来,无疑是当众扇太后的耳光。
休息时,他忍不住问赵珩:王爷,这段词是否太过直白?恐惹太后不快。赵珩正在喝茶,闻言抬眼,似笑非笑:怎么,怕了?惊鸿只是担心连累王爷。放心。赵珩放下茶盏,这出戏,是太后点名要听的。沈惊鸿愕然。
太后老了,人一老,就爱回忆往事。赵珩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了整戏服衣领,有些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也想找个人说道说道。戏文嘛,真真假假,听个乐呵。唱好了,太后一高兴,说不定赏你个内廷供奉的衔儿。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沈惊鸿耳畔,惊鸿,此戏一成,你便是天下第一旦。名利、地位,唾手可得。沈惊鸿看着他眼底幽深的光,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棋子。
戏台上唱《洛神》,揭太后伤疤,无论太后震怒还是心虚,矛头都会指向他这个戏子;戏台下查庆王罪证,若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也是他。赵珩早已布好局,无论哪边风吹草动,先死的都是他沈惊鸿。好一招借刀杀人。
次日练功,排演洛神凌波一段。沈惊鸿踩着跷,在台上旋转,水袖飞扬。转到第三圈时,他左脚故意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在台上!咔嚓一声脆响,剧痛从左腿传来。台下众人惊呼,围拢上来。
沈惊鸿蜷缩着,额头冷汗涔涔,脸色惨白。赵珩快步上台,蹲下身查看:怎么样?腿好像断了。沈惊鸿咬着牙说。太医很快赶来,仔细检查后,摇头叹息:筋腱撕裂,骨头虽未断,但伤了根本。往后怕是不能再登台了。
戏楼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赵珩。王爷面色阴沉,盯着沈惊鸿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好养着。戏,楼里的事,暂且交给旁人。沈惊鸿被抬回住处时,已是黄昏。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骨缝里扎。他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门吱呀一声开了。赵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在床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沈惊鸿裹着厚厚绷带的腿上。太医说,至少得养三个月。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三个月,你就安心歇着。沈惊鸿睁开眼,看向他:《洛神》的戏换人。
赵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太后寿诞在即,耽搁不起。换谁?柳依依。沈惊鸿心头一沉。柳依依是赵珩从江南新寻来的旦角,年方十七,扮相极美,嗓子也甜,只是功底尚浅。
赵珩在这个时候提她,显然早有准备即便没有今日这一摔,柳依依也会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顶上来。王爷谋划得周全。沈惊鸿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赵珩没接话,只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沈惊鸿别过脸去。怎么,还要本王喂你?赵珩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敢劳烦王爷。沈惊鸿自己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没吐出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
赵珩看着他喝完药,才缓缓道:你心里有怨,本王知道。但你要明白,在这京城里,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低头。王爷说的是。沈惊鸿垂下眼帘,惊鸿如今是个废人,更该懂得分寸。废人?
赵珩轻笑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沈惊鸿,你以为断了腿,就能跳出这个局?太天真了。沈惊鸿瞳孔微缩。庆王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你了。
赵珩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前些日子去城南茶楼,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庆王府的探子一清二楚。沈惊鸿浑身发冷。
他去城南茶楼,是暗中联络一位旧日同窗,那人在刑部当差,手里有些庆王贪腐的证据。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连赵珩都未曾告知,却没想到早已暴露。庆王不动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赵珩转过身,目光如刀,现在你腿伤了,戏唱不成了,对庆王而言,你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炮仗。你说,他会怎么做?沈惊鸿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本王可以保你。赵珩走回床边,俯身看着他,但你要听话。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养好伤,继续查庆王的罪证。赵珩压低声音,不过,不是明查,是暗访。你腿脚不便,反而不会引人注目。庆王府的人以为你废了,自然会放松警惕。沈惊鸿苦笑:王爷真是物尽其用。各取所需罢了。
赵珩直起身,你想要活命,我想要扳倒庆王。事成之后,本王许你自由,再赠你千金,足够你下半生安稳度日。自由?沈惊鸿心中冷笑。进了这个漩涡,哪还有什么真正的自由。但他面上不显,只低声道:惊鸿遵命。
赵珩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枕边:这是西域进贡的伤药,每日敷一次,能好得快些。说完,转身离去。房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沈惊鸿盯着那个瓷瓶,许久,才伸手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药香清冽,确是上品。他将瓷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腿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但他那一摔,并非完全意外。
练了十几年的功,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到了极致,那一崴的力道和角度,他计算过会重伤,但不至于真废。太医的诊断,也在他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能登台,就不能在太后寿诞上唱那出要命的《洛神》。
赵珩的借刀杀人之计,便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至于查庆王罪证沈惊鸿眼神暗了暗。赵珩说得对,庆王不会放过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计就计。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柳依依在排戏。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进来,带着几分稚嫩,几分刻意。沈惊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第一次登台时的模样。也是十七岁,也是这般忐忑,这般用力。一晃,十年了。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沈惊鸿的住处被挪到了戏楼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赵珩派了个哑仆照顾他,每日送饭送药,沉默得像一道影子。戏楼里的人渐渐不再来看他,偶尔有几个小徒弟路过窗外,也是匆匆一瞥,不敢多留。世态炎凉,他早已习惯。
腿伤在慢慢好转。西域伤药果然神奇,敷了半个月,肿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剧痛难忍。沈惊鸿每日除了敷药,便是靠在床头看书。赵珩让人送了些杂书过来,多是些风物志、野史笔记,倒也解闷。
这日午后,他正翻着一本《南疆异闻录》,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是哑仆。哑仆从不敲门。进来。沈惊鸿放下书。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清秀的脸。是柳依依。
她穿着水绿色的衫子,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未卸净的妆,眼尾描着淡淡的红,看上去楚楚可怜。见沈惊鸿看她,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小声说:沈师兄,我我来看看你。沈惊鸿点点头:进来坐吧。
柳依依这才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食盒。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我想着你整日躺着,嘴里怕是没味,就带了些来。有心了。
沈惊鸿淡淡道。柳依依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平静,才稍稍放松了些。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师兄尝尝?沈惊鸿接过,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好手艺。他慢慢吃着,柳依依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吧。沈惊鸿吃完糕点,擦了擦手。柳依依咬了咬唇,眼圈忽然红了:师兄,我对不起你。沈惊鸿挑眉。《洛神》的戏王爷让我顶了你。柳依依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知道那是师兄的心血,我我抢了你的位置。
沈惊鸿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并无波澜。这姑娘或许真有几分愧疚,但更多的,恐怕是惶恐顶替当红名角,压力可想而知。更何况,那出戏背后牵扯的,是滔天的风险。戏是王爷的戏,角色也是王爷定的,谈不上抢不抢。
沈惊鸿语气平淡,你既接了,就好好唱。柳依依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师兄,我害怕。那出戏我总觉得不对劲。王爷让我练凌波微步那段时,特意嘱咐要在太后面前演得格外凄美哀怨。
还有那句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每次唱到这儿,王爷的眼神都特别吓人。沈惊鸿心中一动。赵珩果然没放弃,即便换人,也要把这出戏唱成一把刀。你是旦角,按王爷吩咐的做便是。
他不动声色,唱好了,自有你的前程。我不要什么前程!柳依依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沈惊鸿的衣袖,师兄,我听说我听说这出戏会惹祸。前朝洛妃的故事,跟当今太后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我会不会会不会像你一样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沈惊鸿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忽然有些怜悯。这姑娘才十七岁,懵懵懂懂被卷进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轻轻抽回袖子,道:你若真怕,就去求王爷换人。
求过了。柳依依眼泪掉下来,王爷说,戏码已定,不能改。还说还说若我唱不好,就把我送回江南。送回江南,听起来是条退路。但沈惊鸿知道,以赵珩的手段,柳依依知道了这么多,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送回去的,恐怕是一具尸体。屋内陷入沉默。只有柳依依低低的啜泣声。良久,沈惊鸿叹了口气:你过来。柳依依凑近些。沈惊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记住,上台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太后若赏,你就谢恩;太后若怒,你就跪地请罪。千万不可慌张,更不可多说一个字。明白吗?柳依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有,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离王爷远些。他给你的任何东西,吃的、用的、戴的,都要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隐晦,但柳依依显然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颤声问:师兄,王爷他他会不会害我?沈惊鸿没有回答,只道:保护好自己。柳依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师兄指点!依依记住了!
她起身,抹了抹眼泪,又恢复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师兄你好生养着,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提起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关上,沈惊鸿靠在床头,望着屋顶的横梁,久久不语。
他提醒柳依依,并非出于善心,而是不能让这出戏太快落幕。柳依依若在台上慌了神,或者提前出事,赵珩的计划就会被打乱。而计划一乱,变数就多,他沈惊鸿才有机会浑水摸鱼。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哑仆准时送来晚饭和汤药。沈惊鸿吃过饭,敷了药,早早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约莫子时,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是练家子。
沈惊鸿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多年前一个武生朋友送的,他一直带在身边。脚步声在窗外停住。片刻,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吹出一缕青烟。迷香。
沈惊鸿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同时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作已被迷晕。又过了一会儿,窗户被撬开,三个黑影鱼贯而入。他们动作极快,直奔床边。其中一人伸手探向沈惊鸿鼻息,确认他昏迷后,低声道:带走。
另外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惊鸿。他们手法熟练,显然常干这种勾当。沈惊鸿任由他们摆布,身体软绵绵的,心里却清明如镜。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庆王?还是赵珩的对手?亦或是太后的人?
他被抬出屋子,塞进一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马车颠簸着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沈惊鸿被拖下车,带进一座宅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不是花期,枝叶稀疏,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被扔进一间厢房,门从外面锁上。等人脚步声远去,沈惊鸿才睁开眼。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字迹遒劲,颇有风骨。
沈惊鸿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迷香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头有些昏沉,但意识清醒。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有守卫的呼吸声,至少两人。逃是逃不掉的。他腿伤未愈,对方又有武功,硬闯等于送死。
既来之,则安之。他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待。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开锁声。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锦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文人。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脚步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内力不弱。男子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沈惊鸿:沈老板,深夜相请,唐突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惊鸿拱手:不知阁下是?
我姓徐,单名一个慎字。男子放下茶杯,在庆王府当差,做个清客。庆王府。沈惊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徐先生。不知庆王爷召见草民,所为何事?徐慎笑了笑:沈老板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你暗中调查王爷的事,王爷早就知道了。草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沈惊鸿垂下眼帘,草民一个戏子,哪有胆子调查王爷?戏子?徐慎轻笑,沈老板可不是普通的戏子。
十年前江南科场案,沈家满门抄斩,唯独你因年纪尚小,充入教坊司为奴。后来辗转进了戏班,凭一副好嗓子和一身功夫,竟成了名动京城的角儿。这份能耐,可不是寻常戏子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