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收回目光,开始上妆。镜中的自己渐渐变成了那个风华绝代的杨玉环,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戏,只是戏。锣鼓声响,戏开场了。
沈惊鸿的嗓音清越婉转,身段柔美流畅,一开腔便赢得了满堂彩。太后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微笑。戏过中场,到了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中对月盟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沈惊鸿唱得情真意切,眼中泪光盈盈,连台下几位太妃都忍不住拭泪。然而沈惊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最难的就要来了。马嵬坡一折开场。杨贵妃被迫自缢,唐明皇痛失所爱。
这段戏本就悲怆,沈惊鸿唱得更是肝肠寸断。当唱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时,他忽然加进了徐慎给的那几句新词:非是红颜多误国,由来蛾眉见嫉深。
六宫粉黛无颜色,独占恩宠便是罪这几句词加得巧妙,既符合剧情,又暗藏机锋。台下众人听得入神,并未察觉异常,唯有几位心思敏锐的,微微蹙起了眉头。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沈惊鸿继续唱下去,心中却如擂鼓。
他眼角余光瞥向太后,只见太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戏终于唱完了。沈惊鸿带着戏班众人谢幕,太后赏了金银锞子,又特意赏了他一匹宫缎。唱得好。太后只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座。众人恭送太后离去后,也陆续散了。
沈惊鸿正在后台卸妆,李嬷嬷忽然来了。沈老板,太后传您过去。沈惊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整理衣冠,跟着李嬷嬷去了。这次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太后寝宫旁的小佛堂里。
太后跪在蒲团上念经,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跪下。沈惊鸿依言跪在太后身后。佛堂里香烟袅袅,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那几句新词,是谁让你加的?沈惊鸿伏下身:草民该死。
那几句词是草民自己加的,觉得更能体现杨妃临终前的悲愤之情,未曾请示太后,擅自改动,请太后治罪。自己加的?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沈惊鸿,你真当哀家老糊涂了?沈惊鸿不敢抬头。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几句词,字字句句都在影射皇后。六宫粉黛无颜色,独占恩宠便是罪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哀家心里清楚。她俯下身,低声道:是庆王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沈惊鸿浑身一颤。你不必否认。
太后直起身,叹了口气,这些年,庆王处处与皇后作对,哀家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连哀家寿辰前的戏台都要利用。她走回蒲团坐下,语气疲惫:你起来吧。沈惊鸿艰难地站起身,腿伤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哀家知道你身不由己。太后看着他,那日你救哀家,是真心的。今日你唱这几句词时,眼中也有挣扎。哀家看得出来,你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沈惊鸿眼眶一热:太后庆王拿什么威胁你?太后问,钱财?性命?还是别的?
沈惊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五年前,草民在苏州犯下一桩大错。把柄落在庆王手中,若不从他,便是死路一条。太后点点头:果然如此。她想了想,这样吧,你留在慈宁宫。哀家身边缺个懂戏的人,你就在这儿当差。
庆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哀家宫里来。沈惊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