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风雪过后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上午我应苏芹的邀请,去了西片新建的恒温仓储中心。
说是仓储中心,其实已经是一个初具规模的风控基地。
三排恒温仓库并联运转,异地库存点覆盖了周边四个城市,短途运力车队统一调配,接单量全部上线风控红线系统。
苏芹带我走了一圈。
每到一个点位,就有商户跟我打招呼。
老周在仓储中心做温控督导,几个年轻人负责异地库存调配,苏芹自己管运营和对外合作。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大屏,实时滚动着各地的气象数据、库存周转率和运力状态——这是一个月前谁都想不到的东西。
“你知道现在全城怎么称呼我们吗?”苏芹边走边问。
“怎么称呼?”
“‘雪后城’。意思就是暴雪之后,全城唯一还能运转的生鲜体系。”
“有点儿意思。谁起的?”
“一个社区团购的负责人。他说寒潮那几天,全城断供,只有西片的货准时到达、品质完美。他说这是他做了五年采购,见过的最专业的一次交付。”
我看着仓储中心里忙碌但是有序的人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西片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全行业嘲笑的“冤大头联盟”了。
它正在变成这个行业的新标准。
一个月前他们被骂成傻子,一个月后他们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雪后城”。
天底下的事,有时候翻盘只需要一场风雪。
中午,我们在仓储中心的食堂吃饭。
外面还在化雪,地上全是泥泞,但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几十个商户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老刘头也在。
他穿着工作服,端着一碗饭坐在角落里。
看见我过来,站起来叫了一声“林哥”。
“怎么样?学得进去吗?”
“学得进。就是——”他挠了挠头,“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进货卖货。现在才知道还有这么多门道。温控、运力调配、接单上限——我以前想都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了吗?”
“想了。”他说,“越想越后怕。以前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赌。进了货就摆在那儿等人买,赚了算运气好,赔了怪我命不好。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生鲜还能这么干——先看天气再订货,先算运力再接单。林哥,这些东西你十年前就在做了吧?”
“嗯。”
“可我们到了今天才明白。”
“不晚。”我说。
吃完饭,苏芹拉我去看了对面的东片旧址。
站在仓储中心顶楼看过去,那条曾经热闹非凡的街已经彻底散了。
残留的店铺挂着转让的牌子,垃圾场方向的风吹过来,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废纸和塑料袋在飘。
“林哥,你觉得张彪现在在哪儿?”苏芹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恨他吗?”
我看着对面那片废墟。
十一天前,张彪站在那片废墟的中间,站在一辆货车顶上,举着喇叭喊“青椒今天涨三毛!明天涨五毛!谁抢到算谁的!”
那时候他身边围了上百号人,他是那条街的王。
“不恨。”我说。
“真的?”
“真的不恨。恨一个人需要在他身上投入情绪。他不值得。”
苏芹没有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林哥,”她忽然说,“我代表西片所有商户,想正式邀请你,做我们的行业总顾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挂名的那种。是真正参与制定标准、推动全行业迭代的总顾问。”
她想得很远了。
已经不是怎么赚钱的问题,是怎么建立一个能长久生存下去的体系。
我对着那片废墟看了一会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