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乌木盒。
秦老板已经掀开盒盖,灰白色的封蜕粉放在一旁。
兰花螳螂被红线缠着胸腹,两只前足死死扒着盒壁,粉白色的身体绷成一条细弧。
它盯着我的手机,口器一张一合。
像在求救。
我轻轻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的?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周砚礼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回来拿出差资料。」
「顺便看了一眼卧室。」
原来是临时回家了。
我垂眼看着疯狂挣扎的兰花螳螂,嘴角慢慢扬起。
「哦,我带它出来了。」
周砚礼声音骤然发紧。
「你带它去哪了?」
「城南花鸟市场后街。」
我慢悠悠道:
「它早上一直刮玻璃,背线也有点松,像是要蜕皮。」
「我怕它蜕坏了,就带它来找专业的人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我听见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在确认。
确认我是不是把小棠藏在家里。
片刻后,周砚礼声音冷下来: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在忙。」
我故意咳了两声。
「而且我今天头有点晕,手腕也疼,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它割到你了?」
周砚礼的语气里,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乌木盒里的兰花螳螂猛地停了一下。
它也听懂了。
周砚礼不是在担心我。
他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吃到血。
我低声说:
「嗯。」
「昨晚割了手腕,早上又咬了我一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松了。
周砚礼压着声音:
「那你早点回家休息。」
我故作委屈:
「你不过来看看我吗?」
兰花螳螂猛地抬头。
那双复眼死死盯着手机。
它在等。
等周砚礼救它。
只要周砚礼现在问一句地址,只要他立刻赶来,哪怕只是察觉出半点不对劲,小棠或许都还有一线机会。
可周砚礼没有。
他沉默几秒。
「我下午飞苏城,临时出差三天。」
「安安那边,我让司机接去我妈家了。」
「他这几天不会回来闹你,也不会打扰小棠蜕皮。」
三天。
我指尖轻轻敲了乌木盒。
兰花螳螂的前足狠狠刮在盒壁上,发出刺耳的细响。
它张开口器,挤出极细的女人声音:
「救我」
周砚礼在电话那头一顿。
「什么声音?」
「没什么。」
我温声道:
「店里在处理虫箱。」
周砚礼明显放松下来。
他以为小棠真的在蜕皮。
他以为我的头晕,是小棠吸了血后的反应。
所以他不回来。
他怕自己回来,打扰小棠蜕皮。
甚至主动替它清场。
「这几天你别乱动。」
他说:
「家里就你一个人,清静些,也方便休息。」
方便休息?
明明是方便那只虫子半夜爬上我的床。
方便它割开我的手腕。
方便他们踩着我的命,等沈棠回来。
我看着乌木盒里那只快疯了的兰花螳螂,缓慢地笑了。
「好啊。」
周砚礼又叮嘱了一句:
「小棠那边,有任何情况马上告诉我。」
我说:
「放心。」
「它一定会蜕得很漂亮。」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犹豫。
「秦老板,动手吧。」
秦老板把封蜕粉撒下去。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兰花螳螂背上时,它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那条原本快要裂开的背线,开始一点点合死。
像有人拿针线,把它最后一条活路缝上。
它疯狂撞向盒壁。
一下。
又一下。
细小的身体撞得乌木盒轻轻发颤。
可盒子纹丝不动。
兰花螳螂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口器里挤出来:
「我错了」
我笑出了声。
「上一世,你割开我手腕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错?」
「你趴在我脖颈上吸血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错?」
「我倒在床上,求周砚礼把你送走,你在玻璃箱里看得比谁都高兴。」
兰花螳螂猛地僵住。
她不知道上一世的事。
没关系。
我记得就好了。
秦老板又撒下一层药粉。
兰花螳螂背线彻底变成灰色。
它再也撑不开那层虫壳。
它想蜕皮。
蜕不出来。
想逃。
逃不掉。
想死。
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坐在一旁,看着它从疯狂撞盒,到哭喊咒骂,再到低声哀求。
最后,它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刮擦声。
一下下。
像指甲磨在棺材板上。
天快黑时,秦老板拿出白绒标本盒。
「封住了。」
「明天定足,后天压魂。」
我看着盒子里那只一动不动的兰花螳螂。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砚礼发来的消息。
【我到机场了。】
【小棠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乌木盒。
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刮擦。
我回他:
【很好。】
【正在蜕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