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深秋的时候,山区的医疗援助项目进入了尾声。
镇卫生院里每天都挤满了来看病的老乡。
那天傍晚,我正在药房清点当天的消耗单,诊室的门被推开。
“黎初。”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
霍廷站在分诊台前。
他瘦得脱了相,原本挺括的衬衫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起了很多褶皱。
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下巴上生出了青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的灰败感。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神外一把刀,如今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一杯温水,谢谢。”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而是嗓音干哑地开门见山。
我没有说话,转身去饮水机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出声打扰我,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我忙碌。
直到卫生院的病患渐渐散去,下班的时间到了。
值班的小护士收拾完东西,跟我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霍廷。
我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走到他面前。
“我们要锁门了。”
霍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初初,我和夏沫离婚了。”
“她太年轻,做事没轻没重,不仅在手术台上犯了低级失误,还把责任全推给了我。科室的重点项目停了,我也被停职审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病历。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现在,连拿手术刀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以为,他跌落谷底,我就会心软,就会念及旧情同情他。
他以为,只要他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就能换回我的原谅,让我继续做他的避风港。
我看着他,心里只觉得悲哀。
“霍廷,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隔着分诊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明天的天气。
“我不理你,不是因为你结了婚,也不是因为你现在一无所有。”
“是因为,我不要你了。”
霍廷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你曾经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底线踩在脚下摩擦。”
“你觉得我快三十了,离开你、离开神外就活不下去。”
“你觉得你只要勾勾手指,我就必须像个没有自尊的助理一样跑回去替你收拾残局。”
我看着他渐渐灰败的脸色,一字一句地把他的傲慢撕碎。
“霍廷,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能陪你从籍籍无名熬到主刀医生,我就能自己把这身白大褂穿得堂堂正正。”
“你以为你失去的,只是一个完美的台上一助,一个生活里的保姆。”
“其实你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毫无保留爱过你的人。”
霍廷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声。
他终于意识到,他亲手弄丢了什么。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却再也找不回来的孩子。
“走吧。”
我拿起包,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
霍廷没有再纠缠。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他的背影在乡镇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无比落寞。
我锁上大厅的玻璃门,转身走进了山区的夜色中。
初冬的雪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