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苏云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不是因为他守时。是因为陈鹤九点半就开始疯狂按门铃,大有不开门就按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你就穿这个?”陈鹤打量着他的装扮——白色短袖,深灰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至少三年的帆布鞋。
“怎么了?”
“咱们是去见超哥!谈几千万的项目!你至少换件有领子的吧?”
苏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服有领子。”
“圆领不算领!”
“圆领怎么不算领?”苏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开车。”
陈鹤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嘴。他太了解苏云了,这人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纠结穿着,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配合邓朝把合同签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魔都的车流。
“超哥订的什么地方?”苏云问。
“城隍庙那边的一个茶楼,老字号,挺雅致的。”陈鹤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超哥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专门订了个包间,还准备了一饼据说存了十五年的普洱。”
“他这么舍得?”
“那不是因为请的是你嘛。”陈鹤嘿嘿一笑,“毕竟咱们是老朋友,超哥又一直仰慕你的才华——”
“说人话。”
“节目快黄了,他急。”
苏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微微勾起。
急了就好。急了才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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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名叫“豫园春”,藏在城隍庙旁边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假山流水,青砖黛瓦,几棵老紫藤爬满了廊架,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这地方不错。”苏云难得夸了一句。
“那是,超哥挑的。”陈鹤在前面带路,“他说这种地方能让人放松,一放松就好说话——”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苏云假装没听见。
包间在二楼,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的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邓朝。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笑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看起来像个正经的文化人——前提是你不认识他。
鹿航。年轻,清秀,站在邓朝旁边像个乖巧的大学生。但苏云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沿上隐约可见咬痕。这人不紧张。他是兴奋。
“老苏!”邓朝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苏云的手,“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赫赫家小区门口吧?那天我刚好路过——”
“你不是刚好路过,你是来蹭饭的。”苏云毫不留情地拆穿,“那天你一个人吃了两碗酸菜鱼,最后还用馒头把锅底擦了一遍。”
邓朝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但他毕竟是混了二十多年娱乐圈的老油条,瞬间恢复如常:“哈哈哈哈哈!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主要是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是吗?那天你走的时候,说下次要带两瓶茅台来。”苏云环顾四周,“茅台呢?”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鹿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鹤在旁边疯狂给邓朝使眼色。
邓朝面不改色:“今天先喝茶!那两瓶茅台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合同签完,咱们一醉方休!”
“那茅台是假的吧?”
“怎么可能!我从老家专门让人寄过来的!绝对是——”
“行了。”苏云在茶桌前坐下,“先喝茶。”
邓朝如蒙大赦,赶紧坐到主位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倒是专业——温杯、投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老苏,尝尝,十五年的普洱,我一个老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
苏云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八年。”
“什么?”
“这茶存了八年,不是十五年。你那老朋友要么被人骗了,要么骗了你。”
邓朝端茶的手顿住了。
鹿航凑过来小声问:“超哥,这也能喝出来?”
邓朝放下茶杯,盯着苏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大笑起来:“老苏,我真服了!这茶确实只有八年,我那朋友跟我说实话了,我故意拿来试试你,没想到你真能品出来!”
“试我?”
“对啊!我听赫赫说你厨艺出神入化,心想厨艺好的人味觉肯定也厉害。现在看来,名不虚传!”邓朝竖起大拇指,“老苏,你这舌头,不去当品鉴师可惜了。”
苏云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你刚才愣那一下,不像是提前知道的样子。”
邓朝:“……”
陈鹤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茶喝茶!超哥你少说两句,让老苏品品茶!”
邓朝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老老实实地给苏云续茶。
鹿航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他凑到陈鹤耳边:“哥,这人真厉害。超哥在圈里可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被他两句话就怼成这样了。”
陈鹤低声回复:“等着吧,这才刚开始。”
果然,苏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超哥,茶也喝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邓朝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老苏,情况是这样的。我和赫赫搞的《五哈》今年要录新一季,但遇到了一点小困难。”
“多大的困难?”
“赞助商临时撤了两个,资金有点紧。”
“只是有点紧?”
“好吧,很紧。”邓朝叹了口气,“本来谈好的三个赞助,一个嫌我们上一季收视率不够高,要砍价;一个直接撤了;还有一个在观望。现在预算缺口大概三千万。”
“还有呢?”
“还有嘉宾的问题。上一季的阵容凑不齐了,要加新人。但新人要有话题、有看点、不能太贵、最好还能自带流量——”
“还要会做饭?”
邓朝眼睛一亮:“对对对!赫赫说你厨艺一绝,这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苏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打算怎么用我?”
邓朝和陈鹤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怎么用苏云,意味着要给他什么定位。定位决定了人设,人设决定了片酬,片酬又决定着预算能不能扛得住。
邓朝斟酌着开口:“老苏,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你呢,以常驻嘉宾的身份加入,定位是——怎么说呢——生活家。对,生活家。在节目里做做饭,钓钓鱼,展示一下你那种随性洒脱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做游戏、搞效果,你做你自己就行。”
“做我自己?”
“对!你越懒越好!越咸鱼越好!”陈鹤抢着说,“你想啊,观众看惯了综艺里那些拼了命表现的人,忽然看到你这么一个懒洋洋做饭的,反而觉得新鲜!这就叫反差萌!”
苏云沉默了几秒。
“片酬怎么算?”
来了。邓朝心里一紧。
他知道苏云不是差钱的人——虽然他从没搞清楚苏云到底有多少钱,但能住那种高档小区、从不工作还能活得这么滋润,肯定不缺这点综艺片酬。
但他还是得开价。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老苏,咱们是朋友,我不跟你来虚的。节目组现在预算确实紧张,但我给你保底一季这个数——”邓朝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三十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云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微笑。
“超哥,你真够朋友。”
邓朝脸一红,正想解释,苏云抬手制止他:“三十万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邓朝和陈鹤异口同声。
“第一,片酬不用给我,直接打给一个叫‘云基金’的账户。那是我资助山区儿童的基金。”
邓朝愣住了。
陈鹤愣住了。
鹿航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第二,”苏云继续,“节目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游戏不做,不想跑的路不跑。你们可以坑我,但我有权反坑。一切以我舒服为前提。”
“没问题!”邓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舒服最重要!你舒服了才能做好饭,做好饭我们才能——”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把真实目的说出来了,讪讪地住了口。
苏云倒是不在意:“行,那合同呢?”
邓朝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双手递上。
苏云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邓朝紧张地问。
“这个条款——‘嘉宾须服从节目组统筹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游戏环节、任务挑战、体能竞技等’——意思是你们让我跳楼我也得跳?”
“不至于不至于!这是标准合同模板,可以改可以改!”
“还有这个——‘节目期间不得擅自离队、不得携带非必要私人物品’——我的锅算非必要私人物品吗?”
“算!不,不算!必须带!锅是咱们节目的灵魂!”陈鹤赶紧表态。
苏云把合同推回去:“重新拟一份。条款要简单,就一句话——苏云可以在节目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邓朝嘴角抽了抽:“老苏,这合同……法律效力可能不太够。”
“那就加一句——若节目组违反上述约定,苏云有权随时退出,且节目组须支付违约金一千万。”
“一千万?!”
“怎么,你们打算违约?”
邓朝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行!就这么写!”
鹿航在旁边小声提醒:“超哥,这合同……法务那边能过吗?”
“法务可以开掉。”邓朝斩钉截铁。
陈鹤也劝他:“超哥你再想想,这合同签了咱们可就真没退路了。”
邓朝看了一眼正悠闲喝茶的苏云,眼神忽然变得坚定。
“有什么好想的?能把老苏请来,这节目就有救了。有他在,赞助商跑了我自己去拉;嘉宾不够我上街找。但老苏只有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苏云看了他一眼。
这大概是他认识邓朝以来,对方说过的最真诚的话。
“行。”苏云站起来,“合同改好了发我。今天茶不错,下次我请你们喝。”
“去哪喝?”陈鹤条件反射地问。
“我家。我做几个菜,就当庆祝你们把我骗上贼船。”
邓朝和陈鹤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趁着菜市场还没收摊,还能买到新鲜的。”
四人起身出门。
走出茶楼的时候,邓朝忽然拉住苏云:“老苏,刚才那个关于茶年份的事,你真是喝出来的?”
苏云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可能早就知道那茶是八年的,故意说出来敲打我。”
苏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超哥,你比赫赫聪明。”
说完,他率先走下楼梯。
邓朝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忽然打了个寒颤。
“赫赫。”
“啊?”
“你说老苏这人,他到底知道多少?”
陈鹤想了想,真诚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想坑咱们,咱们早就被卖了还在替他数钱。”
鹿航在后面接了一句:“所以我们还要坑他上节目?”
邓朝一咬牙:“坑都坑了,现在反悔人家也不给退路了。走!蹭饭去!”
三人大步追上苏云,钻进陈鹤的车里。
一个小时后,苏云家的厨房里再次飘出令人疯狂咽口水的香气。
邓朝坐在客厅,看着那面墙的书架和茶台上的紫砂壶,压低声音对陈鹤说:“赫赫,你确定他只是个写书的?”
“不确定。”
“那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你就没打听过?”
“打听过,他只说自己炒股赚了点钱。”陈鹤顿了顿,“但上周我看到他茶几上有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企鹅集团董事会提案’几个字。”
邓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厨房门打开,苏云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
“老鸭汤,炖了四十分钟,趁热喝。”
邓朝顾不上刚才的震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汤。汤色奶白,鸭肉酥烂,几颗枸杞浮在上面,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都暖了。
“老苏,你这手艺——”邓朝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这季节目,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站在那做饭。其他所有事我来搞。节目组谁要是敢催你做任务,我第一个跟他急。”
苏云笑了笑,给鹿航也盛了一碗。
鹿航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苏哥。”
“嗯?”
“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苏云拍了拍他的脑袋:“吃你的饭。”
窗外,魔都的午后又起了风。
黄浦江的水依旧浑浊。
但在苏云的这间小厨房里,一锅老鸭汤的香气,正悄悄改变着四个人的命运。
而那个叫小田的姑娘,还没正式登场。
但她很快就会出现。
在某个深夜,带着空空的肚子和一个“刚好路过”的拙劣借口,敲响苏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