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陈鹤和邓朝终于走了。
不是他们想走，是苏云下了逐客令——“再不走，以后别来蹭饭。”这句话比任何合同条款都管用。两人二话不说，拎着鹿航就往门外走，临走还不忘把碗洗了。
苏云站在厨房里，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大概是他愿意让陈鹤蹭饭的真正原因——这人虽然脸皮厚，但洗碗是真干净。
他泡了壶茶，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没看完的书。
窗外的魔都渐渐安静下来。隔壁那栋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二十三楼那扇窗户也在其中。
苏云的目光在那边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长，你睡了吗？”
苏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
他和小田虽然偶尔在大学同学群里互动，但私下联系并不多。她怎么突然发消息？而且还是这个时间点？
他打字回复：“没睡。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学长你住哪个小区呀？我记得好像离我不远。”
苏云报了小区名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震惊”的表情包飞过来：“我家就在隔壁！！！也太巧了吧！！！”
苏云看着这一串感叹号，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巧”字用得很有灵性。魔都这么大，两个大学同学恰好买到隔壁小区，恰好一栋在东一栋在西，恰好她来敲门的时候冰箱里恰好有刚好的食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但他没拆穿。
“确实挺巧。”他打字。
“学长你现在在家吗？”又一条消息追过来，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在。”
“那个……我能不能去你家坐坐？”
发完这条，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刚下班，家里冰箱坏了，什么都没得吃，饿死了！外卖都打烊了呜呜呜。”
苏云看着这条消息，仿佛能看到她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对着手机屏幕拼命打字的模样。
“来吧。X栋X楼X室。”
“收到！！！”
五个叹号。
苏云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码得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拿出鸡蛋、番茄、一小把葱和半袋挂面。
深夜的东西，不宜太油腻，但要有满足感。一碗番茄鸡蛋面，是最朴素的慰藉。
水还没烧开，门铃就响了。
苏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女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化妆，只有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
两根玉米，三个土豆，一把青菜。
“学长！”小田看到苏云的一瞬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好久不见！”
苏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冰箱坏了，还带着菜？”
“啊？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脸微微一红，“这是……道具，不对，是道具吗？不是！这是我路过菜市场随手买的！对，随手买的！”
“晚上十点，菜市场还开门？”
小田的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学长你别问了！再问我就不进来了！”
苏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小田立刻换上拖鞋，小跑着进了屋。她环顾四周，发出一声惊叹：“哇，学长你家好干净！比我家干净多了！我家沙发上全是衣服，我妈说我的房间像被炮轰过。”
“你妈也住这边？”
“没有！她跟我视频的时候看到的。”小田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然后很自觉地坐到了沙发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一百次，“学长你在做什么？我闻到番茄的味道了。”
“番茄鸡蛋面。”
“天哪！”她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番茄鸡蛋面？”
苏云走进厨房，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因为你朋友圈里提到过不下二十次。”
厨房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田慢吞吞地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脑袋探进来：“学长，你偷看我朋友圈？”
“你发到我手机上的，不算偷看。”
“那是系统推送的！”她振振有词，“你可以不点进去看的！”
“但是你说‘深夜放毒慎入’，换你你不好奇？”
小田想了想，承认了：“也是。”
锅里的番茄已经炒出了汤汁，苏云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女孩，两年没见，她比大学时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弯弯的，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一股藏在深处的韧劲。
“工作很忙？”他问。
“还……还好。”她支支吾吾，“就是最近接了个新戏，要减肥，经纪人不让我吃晚饭。但是你知道的，我不吃东西就会死。”
“所以你偷跑出来吃？”
“这不是偷跑！这是……饿了嘛。”她委屈巴巴地说，“而且我给学长带了食材的！这叫互利互惠！你给我做吃的，我给你提供食材，很公平对不对？”
苏云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个塑料袋里的两根玉米三个土豆一把青菜，转头问她：“一碗番茄鸡蛋面，你用两根玉米来换？”
“那我下次再带肉来嘛！今天太晚了，菜市场快关门了，我扫货的时候没来得及挑——”
“你不是说冰箱坏了？”
小田：“……”
她发现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学长，你能别老抓我漏洞吗？我好歹是个艺人，面子上过不去。”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姿势。
苏云没再逗她，转身把挂面下进锅里。
很快，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了餐桌。汤色红润，鸡蛋金黄，面条劲道，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小田看着这碗面，发出了一声近乎虔诚的感叹：“学长，我大学的时候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在少林寺的厨房里进修过？”
“少林寺吃素。”
“那就是某个扫地僧级别的老师傅教的！反正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水平。”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整个人顿住了。
苏云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小口，而是那种真心热爱食物的、大口大口的满足。每吃一口，她的眼睛都会微微眯起，嘴角上翘，像是吃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美味。
“慢点吃。”
“唔唔！”她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学长，你这个面条，绝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你妈妈会做饭吗？”
小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声音轻了几分：“会的。她以前做饭特别好吃。后来生病了，就不太能进厨房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云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放到她手边。
“吃完喝瓶酸奶，助消化。”
小田抬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学长，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
“哪里一样？”
“就是那种——”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不动声色的温柔。”
苏云没接这个话茬：“面要坨了。”
小田赶紧低头吃面。
吃完面，小田主动要求洗碗。苏云没拦她——在他的字典里，洗碗这件事从来不应该由做饭的人承担。
小田站在水池前，一边洗碗一边哼着歌。哼的是某部新剧的主题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苏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跑调歌声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热闹了不少。
“学长！”小田忽然在厨房里喊他。
“你的酱油放在哪里？我看这边有一瓶快用完了，我帮你添上。”
“上面橱柜第二格。”
“找到了！”她踮起脚尖够橱柜，够不着，跳了两下，依然够不着。
苏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轻松地取下了酱油瓶。
小田转过身，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她的丸子头蹭到了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学长，你是不是长高了？”
“是你矮。”
“我有一米六八呢！”她不服气，“在女生里算高的了！”
“差两公分。”
“你怎么知道？”
“你简历上写的。”
小田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还看过我简历？”
“你毕业那年到处投简历，往群里发过，我就点开看了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你现在还记得我身高？而且还能看出我比简历差了两公分？你眼睛是尺子吗？”
苏云把酱油瓶递给她：“我记性好。”
他转身走回客厅。
小田拿着酱油瓶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速了几个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酱油瓶放好，关上橱柜门，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田甜。他就是记性好。没有别的意思。他来给你做面只是因为你有食材。对，就是这样。”
念叨了三遍，她调整好表情，走出厨房。
苏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派淡定从容的模样。
小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抱起一个靠枕，酝酿了半天才开口：“学长，我听说你要去录《五哈》了？”
“你怎么知道的？”
“赫赫老师发了朋友圈。”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上面是陈鹤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新一季《五哈》，我请到了最牛的神秘嘉宾！敬请期待！”配图是一张苏云家餐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今晚的几个菜。
苏云看了一眼，默默记下——下次陈鹤来蹭饭，米饭减半。
“所以是真的？”小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也进军娱乐圈了？”
“不算进圈。就是帮朋友一个忙。”
“那你知道《五哈》的飞行嘉宾还没定吗？”
苏云看着她：“你想去？”
“我我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我档期很紧的！好几个剧本在等着我呢！我经纪人天天催我看本子，我都烦死了——”
“正好我们缺一个飞行嘉宾。”
小田的话戛然而止。
“你……你是说……”
“第一期录制在下周，大概三天。片酬不高，但管饭。”苏云合上书，看着她，“我做的饭。”
小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过了好几秒，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疯狂点头：“去去去！我去！学长你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你不问经纪人？”
“不用问！她能说什么？这是综艺，是曝光，是资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你刚才说档期很紧？”
小田僵住了。
她刚才确实说了这句话。而且说的时候声音很大，底气很足。
“那个……”她开始战术性地玩弄手里的靠枕，“档期这个东西嘛，挤一挤总是有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对吧学长？”
苏云看着她的窘态，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浮起一个笑。
这是小田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扬。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有温度。
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声音：完了完了，学长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苏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有通告吧？”
小田看了一眼手机，尖叫一声：“十二点了！经纪人说七点来接我！明天要拍一整天的海报！”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帆布包。找到之后跑到玄关，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学长！那综艺的事你一定要跟导演说好！不许找别人！飞行嘉宾的位置给我留着！”
“好。”
“还有！下周出发前我再来你家吃饭！你上次那道糖醋排骨——”
“到时候提前说，我买菜。”
小田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她站在门外，对着苏云鞠了一躬，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谢谢学长的面！晚安！”
“晚安。”
门关上。
苏云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又咚咚咚地跑回来。
门铃再次响起。
苏云打开门，看到小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忘了东西？”
“不是！”她喘匀了气，认真地说，“学长，忘记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她现在身体好多了。”
她看着苏云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那笔钱，我一直记着的。”
苏云沉默了几秒。
“回去吧，早点休息。”
小田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
苏云关上门，回到客厅。窗外的魔都已经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黄浦江的方向还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田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学长。”
苏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窗外起了风。隔壁楼二十三层的那个窗口，灯亮了很久。
这一夜，魔都的星空很淡，但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