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镇回到魔都的第三天,苏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陈鹤的,不是邓朝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魔都本地的座机,尾号四个八,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总机。
苏云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请问是苏云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干练的女声,语速偏快但不失礼貌,“我是企鹅视频综艺部的总监,我姓李。冒昧打扰您,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五哈》后续的合作事宜。”
苏云把洒水壶放下,靠在阳台栏杆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早知道企鹅视频会找上门——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是因为节目录制期间他就注意到赞助商名单里有企鹅旗下的一个子品牌。既然投了钱,自然会对节目数据敏感。先导预告和路透视频在全网炸成那样,企鹅的人要是不动,那就不叫企鹅了。
“李总监,你好。”苏云的语气不咸不淡,“合作指的是什么?”
“是这样的,苏先生。《五哈》先导预告上线后数据远超预期,您个人的话题热度也持续攀升。我们内部评估下来,认为您在节目中的表现有非常大的商业潜力。”李总监顿了顿,似乎在翻PPT,“所以想邀请您签署一份独家合作协议——企鹅视频将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综艺常驻、影视客串、个人IP开发……”
“等等。”苏云打断她,“独家?”
“是的,独家。我们希望您未来三年内的所有综艺和影视合作都通过企鹅平台进行。作为回报,我们可以给您A级艺人的签约条件——”
“李总监,”苏云的声音很平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艺人,也不想当艺人。上《五哈》是因为朋友开口,帮忙而已。没打算长期发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大概是李总监职业生涯里第一次遇到有人用“帮忙而已”来形容一个全网热搜第一的综艺资源。
“苏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她很快调整了策略,语气更温和了,“不过您可能低估了目前的市场热度。我这边有一组数据——您的话题阅读量在三天内突破了八亿,您的个人微博虽然还没开通,但已经有超过两百万人在话题下打卡期待您入驻。这个量级,就算在A级艺人里也是头部水平。您确定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苏云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企鹅视频已经开始挖人了,那《五哈》节目组那边的情况会怎样?
“李总监,我问个问题。”
“您说。”
“你们签我,是跟《五哈》节目组沟通过的,还是打算绕过他们直接签?”
李总监明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我们跟《五哈》是合作关系,不过艺人的个人经纪约和节目约是两回事——”
“意思就是没沟通过。”苏云替她总结完了,“李总监,我这人比较懒,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搞复杂。贵公司的好意我心领了,合同就不签了。如果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通过《五哈》节目组联系我。”
“苏先生——”
“花要浇完了,先挂了。再见。”
他按掉电话,继续浇花。
茉莉开得正好,几朵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香味是藏不住的——风一吹,整个阳台都是。
苏云浇完花,拿起手机看了看。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陈鹤的。
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陈鹤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上热搜还激动,激动里还带着一股明显的愤愤不平:“老苏!你猜怎么着?节目组那帮人想压你的价!”
“压价?”
“对啊!刚才导演组开会,说首播数据这么好,想趁热打铁跟你签正式合同,但是——他们开的条件比之前谈的还低!说什么‘素人嘉宾市场转化率不确定’、‘首播热度可能是偶然现象’——放屁!咱们路透都炸成那样了,还偶然?他们是看你没经纪人好欺负!”
苏云把洒水壶放回墙角,拿毛巾擦了擦手。
“超哥怎么说?”
“超哥跟他们吵了一架!说当初求人家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数据好了就想压价,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但导演组那帮人是投资方派来的,超哥也压不住。老苏,这事不能忍!”
苏云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
“赫赫,你跟超哥说,这事让他别操心了。明天我让人去谈。”
“你让人去谈?谁?”
“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律师?经纪人?老苏我跟你说你别随便找个人糊弄,这帮人精得很,你找个不专业的过去他们能把你合同里的条款全换成坑——”
“放心。”苏云的语气很平静,但陈鹤认识他两年多,知道这种平静下面通常压着某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谈合同这种事,我还不至于被人坑。”
挂了电话,苏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王”的联系人。
王建国。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执行副总裁。四年前苏云在二级市场悄悄增持企鹅股票时认识的——当时王建国奉命调查这个神秘买家,两人在企鹅总部楼下的咖啡厅谈了四十分钟。谈完之后,王建国回去跟马总汇报的原话是:“他手里有我们5%的股份,而且他不打算卖。”
从此王建国就从“调查者”变成了“联络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王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苏总,好久不见。我正想找您。”
“企鹅视频那边找你了吧。”
“找了。李总监上周提交了一份艺人签约方案,目标名单上第一位就是您。我在等您的意见。”
“方案我看了,不签。”苏云说,“但我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您说。”
“《五哈》那个节目,目前资金缺口大概三千万。节目组想跟我签正式合同,但条件开得不太厚道。”苏云顿了顿,“你帮我去谈,不谈片酬。谈注资。注资一千万,不要任何节目权益回报,只要求一个东西——合同条款里加一条:苏云在节目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这条写进合同正文,不是附加条款,是正文。”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苏总,这笔账我不太算得过来。您出一千万,就为了在合同里加一条自由条款?”
“你觉得不划算?”
“从投资角度来说,一千万换零权益,确实不太划算。”
“那就再加一条。”苏云想了想,“注资方可以推荐一名飞行嘉宾,档期和条件由注资方决定。”
王建国在那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苏总,您这是要捧人?”
“不算捧。一个学妹,有潜力,但缺好平台。”
“田甜小姐?”
“你查过她了?”
“您让我查过她的行程,我就顺手做了背调。”王建国顿了顿,“她条件不错,但一直没有大爆的机会。《五哈》首播里她的表现很讨喜,如果后续能稳定曝光,对她的职业生涯帮助会很大。”
“那就这么定了。”苏云喝了口茶,“你去谈。我的底线是那条自由条款必须写进正文。其他的,你看着办。”
“明白。我明天亲自去一趟。”
“不用亲自,派个靠谱的助理去就行。”
王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我还不了解你”的了然:“苏总,您每次说‘不用亲自’的事,最后都是大事。我还是亲自去吧。另外——马总托我问您,下次董事会有没有空参加?”
“看心情。”
“好的。那我就按‘不确定’回复了。”
挂掉电话,苏云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魔都午后又起了风。黄浦江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那种远洋货轮的低沉长鸣,穿透钢筋水泥的丛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苍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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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五哈节目组临时办公点。
导演李强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对对面那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额头上的汗擦了三轮都没擦干净。
他今天本来约了苏云来谈合同。结果苏云本人没来,来的是一个自称“苏云先生全权代表”的人。这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白金材质,放在桌上的公文包虽然没有任何logo,但那皮质的纹理一看就不是量产货。
最关键的是——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执行副总裁
王建国”。
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执行副总裁。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别说李强了,就连旁听的邓朝都懵了。
“王总,”李强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您和苏云的关系是……”
“苏先生是我的重要客户,也是我私人非常尊敬的朋友。”王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是来谈下午茶,“他委托我来处理与贵节目的合作事宜。我知道你们今天原计划是谈艺人合同,不过苏先生的意思——他不想签艺人合同。”
李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果然还是嫌条件不好。
“王总,条件方面我们可以再谈——”李强开口。
“不,您误会了。”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苏先生不是嫌条件不好。他是根本不想做艺人。不过他对《五哈》这档节目有感情,也认可节目的理念,所以他提出了另外一个合作方案——注资。”
李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邓朝和陈鹤同时从椅子上坐直了。
“注资的意思是……”
“苏先生通过我个人管理的投资渠道,向《五哈》节目注资一千万人民币。不占节目股份,不参与分成,不对节目内容进行任何干预。他只提两个条件。”
王建国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第一,苏云在节目中的自主权须写入合同正文。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任务、游戏、环节可以不做。这是核心条款,不接受修改。”
“第二,注资方可推荐一名飞行嘉宾,档期和条件由注资方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强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千万注资,不要回报,不要分成,不干预节目——只要求一个自由度条款和一个飞行嘉宾名额。这个条件说苛刻也苛刻,说慷慨也慷慨得不像话。
自由度条款虽然会让他这个导演的权威打折扣,但话说回来,苏云在节目里本来就已经是这样了——古镇那几场录制下来,他不是一直在按自己的节奏走吗?而且事实证明,正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状态,才是观众最喜欢的部分。
至于飞行嘉宾名额——更不是问题了。一千万都可以请多少个飞行嘉宾了。说白了苏云这是用真金白银给自己的学妹买了一张入场券。
李强开口,声音都干涩了几分:“王总,这条件我原则上同意。但一千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跟资方沟通一下——”
“李导,”王建国不急不缓地打断他,“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意思?”
“我忘了自我介绍——除了企鹅集团的职务,我同时还管理着两个私募基金,其中一个就是《五哈》本季的投资方之一。注资流程我可以走内部审批,快的话今天就能完成。”
李强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干综艺导演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投资方,也见过不少有背景的艺人。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嘉宾——他不仅自己带资进组,他的资方代表居然本来就是这档节目的投资方。
整了半天,苏云根本就不是来打工的。他是来当老板的。
合同在半小时内签完了。苏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注资方的签名栏里——王建国解释说是“出于隐私考虑”,李强也没敢多问。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节目还有没有下一季,以及这位“苏老师”下一季还来不来。
邓朝送王建国出门的时候,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王总,我问个事儿——老苏在你们企鹅那边,到底算什么级别?”
王建国停下脚步,看了邓朝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意味。
“邓先生,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我们马总见了苏先生,是要主动敬酒的。”
说完他微笑着点头道别,转身走进电梯。
邓朝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马总。企鹅集团的那个马总。见了苏云要主动敬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苏云家蹭饭时看到的茶几上那份印着“企鹅集团董事会提案”的文件。当时以为是苏云在网上买的经济学资料。现在想来——一个连董事会提案都能拿到手的人,怎么可能是买资料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鹤发了一条消息:“赫赫,以后蹭饭别太嚣张。咱们的饭票,可能比咱们想象的大得多。”
陈鹤秒回:“???”
又追了一条:“多大的?”
邓朝打了四个字:“马总要敬酒。”
陈鹤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人跪在地上,头顶写着“大佬带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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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云正在厨房里炖牛腩,手机响了。小田打来的,接起来就听到她劈头盖脸一句话:“学长你疯了吗?!”
苏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用木铲搅锅里的牛腩:“怎么了?”
“我经纪人跟我说,《五哈》节目组今天找她签了正式合同!不是飞行嘉宾的那种临时合同,是全季特邀嘉宾的合同!片酬比我上一部戏还高!”小田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发现是梦,“她还说投资方点名要我!说只要田甜!”
“那挺好的。恭喜。”
“学长你别装了!”小田在电话那头跺脚的声音都传过来了,“赫赫老师都跟我说了!他说你让企鹅的人去谈合同,注资一千万,条件之一就是推荐飞行嘉宾!一千万啊学长!你哪来的一千万?你把房子卖了吗?”
苏云把木铲放下,拿起手机,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定:“没卖房。投资赚了点钱,顺便帮你争取个机会。你是我的学妹,在节目里表现好,推荐你是应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低了,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压不住的颤抖:“可是——一千万不是小数目。我片酬都没那么多。学长,你不用为我花这么多钱的。”
“谁说为你花一千万?”苏云往锅里加了点热水,盖上锅盖,“注资是因为节目组想压我的价,我懒得跟他们磨嘴皮子,直接注资把合同条款改了省事。推荐你是因为正好有个名额空着,你刚好合适。”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小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反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学长。”
挂了电话,苏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炖牛腩。
牛腩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已经炖化了融在汤里,颜色红亮浓郁。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咸淡,又加了一点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田发来一条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上次在他家厨房拍的,照片里苏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侧脸被油烟气笼罩着,有点模糊。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这张照片一直存在手机里。每次工作累的时候拿出来看,就会想——我要更努力一点,才能配得上学长做的饭。”
苏云看着这条消息,放下勺子。
他打字:“菜要凉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灶台上,嘴角弧度很浅,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