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事件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苏云做了以下几件事:在总统套房的厨房里做了三顿饭,去酒店后厨跟总厨交流了一下干式熟成牛肉的处理方法,在行政酒廊喝了四杯免费咖啡,拒绝了六个通过节目组转达的商务合作邀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发布会,没有采访,没有“千亿大佬的传奇人生”专题报道。热搜挂在榜上烧了两天,当事人连个回应都没给。
陈鹤急得嘴上起了个泡。“老苏,”他第四顿饭时放下筷子,“你真的不开个发布会?不发表个声明?”
“声明什么?”
“声明你是清白的——不对,声明你不是刻意隐瞒——也不对,声明你虽然是千亿大佬但你依然热爱做饭——”
“我本来就热爱做饭。不需要声明。”苏云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你的饭。肉凉了脂肪会凝固,口感打七折。”
陈鹤低头看着那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了闭嘴。因为他意识到苏云说的是对的——肉凉了确实不好吃。在这个男人面前,一切商业逻辑、公关策略、舆论博弈,都会被一碗红烧肉轻易击溃。肉比热搜重要。这是苏云的世界观,简单粗暴,但无懈可击。
邓朝倒是比陈鹤淡定得多。毕竟他早就猜到大半,企鹅年会那档子事虽然还没公开,但从王建国到云庭酒店,线索已经足够拼出完整拼图了。他现在坐在苏云对面喝汤,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样的一个资本大佬,愿意跟他们这几个过气综艺咖混在一起,不图名不图利不要股份不抢番位,唯一的要求是“做饭的时候别催”。他见过娱乐圈里太多的人精,但苏云这种人他从来没见过。不是低调,是懒得高调。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乎。
“老苏,”邓朝放下碗,“你以后还会录节目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身份曝光之后,很多人的心态会变。赞助商会想给你更多镜头,节目组会想蹭你的背景,连我们几个——”他顿了顿,“可能也没法像以前那样跟你开玩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嫌麻烦。”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没退出?”
邓朝想了想:“因为小田还在?”
苏云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邓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不是因为苏云会继续录节目,而是因为苏云还是苏云。那个会在厨房里待两个小时只为了炖一锅汤的苏云,那个会蹲在路边摊跟老板娘讨论花椒产地的苏云,那个被曝出身价千亿依然觉得“肉凉了口感打七折”比任何公关声明都重要的苏云。钱没有改变他,名声也没有。唯一能改变他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超哥,”陈鹤忽然开口,“你觉得老苏到底图什么?”
“图清净。”
“可他现在也不清净啊。热搜挂着呢。”
“那是外面的声音。”邓朝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在厨房的时候,外面再吵也跟他没关系。你以为他在炖肉?他在炖自己的世界。”
陈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趁邓朝不注意把他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
第六期录制开始前三天,企鹅集团的年会邀请函送到了五哈节目组。不是群发邮件,不是电子票,是纸质邀请函——烫金的信封上印着企鹅集团的标志,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米白色硬卡纸,用端正的楷体印着年会的时间、地点和议程。每张邀请函上都印着嘉宾的名字,六张邀请函,六个名字,一个不落。
“企鹅年会?”白露翻开自己的那张,“为什么邀请我们?我们又不是企鹅的人。”
“可能是赞助商答谢环节。”鹿航猜测。
“那为什么让我们都去?一般赞助商环节只要一两个代表就行了。”
陈鹤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瞪大了眼睛:“兄弟们,你们看表演嘉宾名单。”
表演嘉宾名单里,五哈全体成员赫然在列。邓朝、陈鹤、鹿航、白露、田甜——以及苏云。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表演项目,小田的是“舞台剧片段”,白露是“歌舞”,鹿航是“唱跳”,邓朝和陈鹤是“相声”。苏云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字:“厨”。
“厨?”陈鹤念出来,“什么意思?让老苏在年会上做饭?”
“年会晚宴有自助餐环节,”邓朝想了想,“企鹅的意思大概是让老苏在自助餐之外做几道菜当表演。”
“让千亿大佬给几百号人做饭?企鹅的面子也太大了。”
“那得看千亿大佬愿不愿意。”小田的声音从沙发角落传来。她手里拿着那张烫金邀请函,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确认上面的名字和表演项目没有问题。苏云的那个“厨”字让她有些在意——不是“烹饪”,不是“厨艺展示”,就一个“厨”字。这个字的含义可大可小。可以是做一道菜,也可以是掌管整个年会的餐饮板块。
“学长呢?”鹿航环顾四周。
“厨房。”白露指了指套房的方向。
苏云正把泡好的干贝从水里捞出来。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王建国发来的消息还没回——“苏总,马总让我亲自跟您确认,年会晚宴的菜单您过目一下。另外,马总说想请您在年会开场之前一起吃个便饭,私人的,就他跟您两位。”
苏云擦了擦手,回了两个字:“可以。”
王建国秒回:“好的,那我安排。菜单发您邮箱了。”
然后他发了一个“期待您大驾光临”的表情包。苏云看了三秒那个表情包——是一只会跳舞的企鹅——退出了聊天界面。能跟老马坐在一桌吃便饭的人,整个华语娱乐圈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应酬,只算是跟老朋友吃顿饭。老马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喜欢说实话,讨厌废话,跟他吃饭可以聊三小时不冷场,也可以半小时不说话各吃各的。比参加节目轻松。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苏云回头,小田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邀请函。
“学长,你看到上面写的表演项目了吗?我的那栏写着‘舞台剧片段’,导演说让我演《暗恋桃花源》里的一段独白。我好紧张。”
“为什么紧张?”
“那是企鹅年会啊!底下坐着几百个互联网圈的大佬和娱乐圈的顶级艺人,我在台上念独白——万一忘词了呢?万一手抖呢?”
“你演戏忘过词吗?”
“没有。但以前演戏台下坐的是导演和摄像,这次台下坐的是——你。”她说完“你”字之后声音明显变小了,好像那个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重到需要单独降低音量才能安全落地。
苏云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切姜丝。菜刀与砧板碰撞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在这段沉默里,他的声音和刀刃一样稳:“那就更不用紧张了。我在底下坐着,忘词了我给你提词。”
“你怎么提?你又不知道台词。”
“‘你是我蓄谋已久的暗恋’。”他切完最后一片姜,把菜刀放在砧板上,背对着她继续说下去,“《暗恋桃花源》里云之凡的台词。你在大学话剧社演过,大三那年,校庆。你穿了件蓝色旗袍,演完在后台哭,因为觉得自己的湖南话不够标准。”
小田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厨房里只有干贝泡发后淡淡的鲜味,和菜刀搁在木砧板上残留的余响。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性好。”他用这四个字结束了这个回答,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所以你不用担心忘词。如果忘了我给你提,如果还是忘了就把话筒举起来对着观众席喊——‘学长时间到了,该回家做饭了’。我就上来把你领走。”
小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抬起来时眼眶微红,但笑容亮得像窗外沿海城市十月的阳光:“那就说好了。我要是忘词了,你就上来把我领走。”
“嗯。”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学长,年会上你穿什么?”
“平时那样。”
“不行!那是年会!企鹅集团的年会!你不能穿帆布鞋和T恤上去做饭!”她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回去我帮你挑衣服。正装。西装。不行你穿西装太帅了会引起混乱——商务休闲吧。深色衬衫,配休闲西裤。我去你衣柜里翻,不许拦我。”
苏云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放弃了。因为他意识到在她面前,他的“懒得管”和她的“必须管”之间,存在一种诡异的制衡关系。
“随你。”
小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得跟来时判若两人。苏云打开王建国发来的菜单,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对照食材库——干贝有了,鲍鱼要提前发,松露油还有半瓶,鹅肝需要当天早上去市场挑。三百人的晚宴,他的“厨”不是一个表演项目,企鹅给他的定位是“顾问主厨”——负责晚宴菜单的核心创意和主菜品控,执行团队由酒店后厨配合。老马大概是想借这次年会验证一下,他苏云的厨艺到底经不经得起三百人同时品鉴。或者换个角度——老马就是想请他做顿饭,顺便让全行业知道,企鹅集团年会的座上宾不只有商业领袖,还有一个能让老马主动敬酒的厨子。两种解读都对,两种解读都不完整。真相大概要等到年会当晚才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