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桌上的天下
陈曦掀开帐帘的时候,里面的烛火晃了一下。
主帐比他想象中宽敞。一张矮案摆在正中央,上面铺着地图,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朱棣坐在案后,已经卸了甲,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正在翻看那张碎布——陈曦画的地铁出口图。
见人进来,他把碎布往案上一丢,抬了抬下巴。
"坐。"
陈曦在案前跪坐下来。膝盖还疼,跪姿让他暗暗龇了下牙。旁边有亲兵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双手接过来,没敢喝,先搁在案角。
朱棣没急着开口。他在打量陈曦,目光像一把刀顺着陈曦的面皮、脖颈、手腕一路刮过去,刮得陈曦后脖子发凉。
"叫什么名字?"
"陈曦。"
"哪里人?"
陈曦顿了顿:"……说不太清楚。我打小四处流浪,没有籍贯。"
朱棣没追问他。来路不明的人多了去了,在这个年头,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那张图,上面画的标注法,我从没见过。谁教你的?"
陈曦心里一紧。那张地铁出口图,线条用的是现代工程制图的剖面示意法,和古代堪舆图完全是两套语言。
"没人教。"他说,"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朱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你一个流民,琢磨出这么一套标注法?"
"人快饿死的时候,什么都能琢磨出来。"陈曦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若是不信,我再画一张给您看。"
朱棣沉吟了两秒,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麻纸,推过来,又搁了截炭条在纸上。
"画。"
陈曦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那个沙盘还亮着,淡蓝色线条勾勒出方圆一公里内的地形全貌。他攥着炭条,从纸面右下角起笔,画了一条蜿蜒的线——那是军营外那条河。然后画军营栅栏的走向、主帐的位置、马厩和粮草堆的分布。最后,他在纸的左上角标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朝北,旁边用炭条点了三个点,代表伏兵。
和亲兵刚才查探的结果一模一样。
朱棣把这张新图和那块碎布并排摆在一起,对比着看了很久。陈曦注意到他看碎布上的地铁出口布局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东西和军营布防完全不像,更像某种……城郭规划。
"这张图,"朱棣点了点碎布,"画的不是军营。"
"对。"
"是什么?"
"是一处地下通道的出口分布。"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地下通道?"
"王爷,这是我在别处见过的一种布局。如果一座城的地下排水系统修到这个程度,从城外密道送一支精兵进去,可以在三天三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
"够了。"朱棣抬手打断了他。但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兴奋的、压不住的小动作。
他盯着陈曦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刚才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对。"
"多远?"
陈曦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轻了:"远到……王爷您现在手里那些地图上,都没有那个地方。"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帐里安静下来,只剩案角那碗水冒出的热气在烛火里缓缓扭动。
陈曦知道,成败就在这一步了。军营布防和地下通道的点子,能让朱棣觉得他是个有用的人。但要让朱棣把他当成一个不能杀、必须留的人,他得拿出更吓人的东西。
他闭上眼,在心里喊了一声。
沙盘。
「沙盘已启动。当前扫描范围:一公里。覆盖范围不足,无法展示全球地形。」
陈曦咬了咬牙。不够。一公里连南京城都扫不全。
"你闭眼做什么?"朱棣的声音带着警觉。
"在想一件事。"陈曦睁开眼,"王爷,您征战这些年,最头疼的是什么?"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但陈曦看见他的手指停住了。
"粮草。"朱棣开口,声音很淡,"打到哪里,粮草就得跟到哪里。过了长江之后,运粮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有一条路,不用走陆路,不用翻山,船从海边出发,绕过大半个天下,把粮食从江南运到您想运的地方——"
"那是海路。"朱棣打断他,"海路凶险,风浪无常。郑和下西洋的折子我看过,一年半载能跑一个来回就算老天爷赏脸。"
"如果我能让海路变得比官道还稳呢?"
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朱棣眯起了眼。
"怎么个稳法?"
陈曦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张麻纸,又抬头看了看朱棣。然后他伸出手,把案面上那张空白的麻纸抽过来,铺平。攥着炭条,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方块。
"这是大明。"
然后他在方块的东边画了一条弧线,弧线尽头点了几个小点。
"这是倭国、琉球。"
往南,一条弯弯绕绕的线穿过一片海面。
"这是南洋。满剌加、苏门答腊、爪哇。再往下走——"他的炭条继续往南,"这片地方没人去过,但有淡水,有铁矿,有大片可以开垦的地。我管它叫南溟洲。"
炭条转向东方,划过一大片空白的纸面。
"从这里往东,横穿一片比整个大明的疆土还大的海,对面有一片新大陆。上面有银山,有橡胶,有玉米和马铃薯。那两种作物——亩产能到四五百斤,比小麦和水稻都耐旱。"
他停了笔。抬头看朱棣。
朱棣的表情还在控制中,但陈曦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你说的这些,"朱棣的声音还是很稳,"有证据?"
"我现在没有。"陈曦说,"但给我一支船队,三年之内,我给您把证据运回来。第一批白银,第一批良种,都在船上。"
帐里死寂。
案角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很长。
朱棣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曦的膝盖又疼起来了。
然后朱棣缓缓靠回坐垫里,用一种很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你这番话,若是换了个人在我面前说,我会把他当疯子拖出去砍了。"
陈曦咽了口唾沫:"王爷没砍我。"
"因为那张图。"朱棣点了点碎布,"你画的那些地下通道出口,虽然我还没验证真假,但你画军营布防的手法,确实和我的斥候探出来的分毫不差。你不是疯子,你……"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是一个知道很多事的人。"
陈曦没接话。他等着朱棣往下说。
"我这个人,用人有一个规矩。"朱棣的手指重新敲起了案面,"你要想得我信任,得先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你说松江府有片海边荒地——"
"我只要三百流民,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你能给我看什么?"
陈曦想了想。
"海塘。一条能把滩涂围成良田的海塘。"他说,"再给王爷造一艘船,一艘比现在所有战船都快的船。"
朱棣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好。"他说,"松江府那片地归你。三百流民,我拨给你。一年之后——"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曦。
"你若真做成了,我把整个东南沿海的船务都交给你。你若做不成——"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陈曦看到了他腰间那把刀。
"我明白。"陈曦撑着案面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他硬撑着没倒,"我若做不成,不用王爷动手,我自己跳海。"
朱棣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你这人说话倒是爽快。"他转头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陈先生安排营帐。明天一早,送他去松江。"
陈曦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掀开帐帘的最后一刻,朱棣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你说的那个……南溟洲。上面真有铁矿?"
陈曦没回头。
"有。而且埋得很浅,拿铲子就能挖。"
帐帘落下。外面夜风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
脑子里那个沙盘还在亮着,淡蓝色的线条在黑暗中温柔地闪烁。他低头看着空气里悬浮的那行小字:
「简易图纸库已解锁。当前可兑换:曲辕犁改良图、蜂窝煤窑图、海塘夯筑法、三角帆龙骨结构图。」
「每日使用次数:三次。今日剩余:两次。」
陈曦看着那些名字,眼睛有点发涩。
海塘。船。良田。
从这一铲子开始。
他仰头看了眼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头顶,和他来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走着瞧吧。"他对着星星说了一句,"我会把这天下都画进沙盘里。"
身后,朱棣的主帐里还亮着灯。灯下那个男人正对着那张世界草图,沉默地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