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这地方，比陈曦想的还荒。
他站在海边，脚底下是泛着泡沫的烂泥滩，海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黑褐色的淤泥，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远处几间塌了半边的草棚歪歪斜斜地杵在风里，像是随时要倒。
朱棣拨给他的三百流民，此刻就蹲在那些草棚边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几个连站都站不直，靠在泥墙上喘气。
"就这？"陈曦身后跟着的是朱棣派来的偏将，姓王，三十来岁，一路上话不多，此刻终于憋不住开了口，"陈先生，您就拿了这片滩涂？连盐碱地都算不上。"
陈曦没说话。他闭上眼，在心里喊了一声。
沙盘。
蓝色的三维地形图瞬间铺开。他看见脚下这片滩涂的地下三米处，有一层淡黄色的轮廓，那是被海水反复浸泡沉积下来的贝壳层，透水性差，但保肥力强。再往南走三百步，地下两米的地方有一条暗河，淡水从上游渗下来，就在淤泥底下淌着。
「土地分析完成：当前地块含盐量偏高，但贝壳层下方存有淡水透镜体。若筑堤围垦，引淡水冲洗，两年内可转为良田。」
两年。他只有一年。
但一年也有能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那三百个蹲在泥地上的流民。
没人看他。有人低着头抠脚，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个老妇人怀里搂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娃，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偏将皱了下眉："陈先生，这些人都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去年黄河决了口，一路讨饭到了南京。朱殿下能拨给你的人手，也就这些了。"
陈曦点点头。他走到那堆流民面前，蹲下来。
"你们饿不饿？"
没人应。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问你们饿不饿。"陈曦放大了声音。
那个老妇人终于抬了眼，声音哑得像砂纸："饿……有啥用？官爷，您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给您卖命。"
"我不要你们的命。"陈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要你们的力气。干活就能吃饱饭，不干活就没得吃。就这么简单。"
他把手伸进怀里——其实是假装掏东西，在脑子里点了兑换。
「兑换：曲辕犁改良图，消耗发展点10。当前余额：0。」
余额零。因为他还没产出任何东西，系统不赊账。
陈曦在心里骂了一句。图纸换不了，那就先换能干的。
"有会砌墙的吗？"他转向流民。
三四只手举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会挖沟的？"
七八只手。
"有力气的，能搬石头的？"
举起的手多了些，大概十来个人。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连站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曦估了估，他手底下能用的精壮劳力，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人。四十个饿得快死的人，一片烂泥滩，一年时间。
他吸了口气，把袖子卷起来。
"来。先跟我挖沟。"
他带着那十几个有把力气的汉子，找到沙盘上标出的暗河位置，让人拿铁锹往下挖。头三尺全是腥臭的黑泥，有人挖了几下就扔了锹，蹲在旁边喘气。
"官爷……挖不出东西……全是烂泥……"
"接着挖。"陈曦自己抄起一把锹，挤进人群里，一锹一锹地往下铲。他前世在研究所搞过一年野外勘探，挖坑这事干过不少，但身体比脑子慢，才十几锹就胳膊发酸，喘得像风箱。
他咬着牙没停。
三尺。四尺。五尺。
第六尺的时候，锹头"噗"的一声扎进了什么东西，比上头的泥硬得多，但湿漉漉的，往外渗水。
陈曦蹲下去，伸手抹开那层泥沙。浅黄色的水从坑底慢慢渗出来，清亮亮的，没什么咸味。
淡水。
他把手伸进去捧了一把，凑到嘴边舔了一下。不咸。能喝。
"拿桶来！"他抬头吼。
几个流民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见坑底渗出的清水，有人"嗷"了一嗓子扑过来，差点把陈曦撞进坑里。
"别急！先拿桶装！一人一碗，轮着来！"
王偏将站在远处，看着那群流民像疯了似的围着那个坑打转，有人捧着水喝得满脸都是，有人喝完了坐在泥地上直哭。他转头看了看陈曦，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满身泥巴的年轻人，正蹲在坑边，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索性就不蹭了，站起来对着那群人喊："喝完水的过来干活！给我搬石头！把那些草棚顶上漏的窟窿堵上！"
那天傍晚，三百个流民喝上了淡水。草棚的窟窿堵上了大半，虽然还是四面漏风，但至少头顶不漏雨了。
陈曦坐在草棚门口，手上全是水泡。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十个水泡破了四个，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疼得他嘶了一声。
"先生。"王偏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干饼，"明天我回南京复命，您这边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殿下？"
陈曦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告诉他，第一船香料一年后到港。让他把码头的位置留好。"
王偏将愣了一下："第一船香料？您这里连船都还没造——"
"会有的。"陈曦又咬了一口饼，"会有的。"
王偏将走了之后，陈曦一个人在草棚里躺下来。身底下铺了一层干稻草，勉强能隔开潮气。棚顶能看见几颗星星从裂缝里漏下来。
他举起双手，对着那点星光看了看掌心的水泡。
「今日使用次数：三次已全部消耗。未兑换图纸。发展点余额：0。」
系统在脑子里的声音冷冰冰的。
他闭上眼。他知道明天起来要做什么。先把那十几个精壮编成队，一人带几个老弱，分工干活。能干重活的垒土筑堤，干不了重活的捡贝壳烧石灰，连孩子都能去海边捡柴火。
他要在这一年里，把这片烂泥滩变成一座能停船、能晒盐、能种粮的据点。一铲子一铲子地挖。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公寓，咖啡还冒着热气，屏幕上闪着洋流图的数据。
然后画面碎了。他又站在了海边，身后三百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先生——"
陈曦猛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一个半大孩子站在草棚门口，怯怯地叫他。
"咋了？"
"海边……海边来了条船。"
陈曦一个激灵坐起来。
他冲出去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确有一条小渔船，正摇摇晃晃地往这片滩涂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少女，看不清脸，但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了——清脆，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就是那个……朱殿下派来的"能人"？就这一片烂泥塘？"
船靠岸了，那少女跳下来，踩了一脚淤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绣鞋，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她抬起头。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日后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穿着一身细棉布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小匕首，手上的皮手套沾了鱼鳞——一看就是常年泡在码头上的。
"我姓陆。"她说，"这片滩涂的地契，有一半是我家的。你在我家地上搞什么名堂？"
陈曦愣了一下。王偏将可没告诉他这地还有一半产权的事。
"朱殿下——"
"朱殿下是我舅舅。"那少女扬了扬下巴，睥睨地扫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陈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舅舅。
朱棣的妹妹嫁到了松江陆家。这位，是朱棣的亲外甥女。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贵二代，而且……是个十四岁的丫头。
"你叫什么？"他问。
"陆清霜。"她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身后那群蓬头垢面的流民，"你就是那个……从树上捡回一条命，骗了我舅舅一块地的骗子？"
陈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把手上的泥抹了一把在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大白牙笑脸：
"陆小姐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我马上安排人去挖野菜。"
陆清霜："……"
她瞪着陈曦看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把笑憋回去了。
"谁要吃你的野菜。"她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片滩涂你爱折腾就折腾，别堵了港口水道就行。要是挡了我的船进出——"
她拍了拍腰间的匕首。
"——我剁你手指。"
小船划走了。陈曦站在晨风里，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水泡，破了一半。
"来日方长。"他对那片海说了一句。
身后，那群流民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有人生火，有人从坑里打水。炊烟从草棚顶上升起来，淡淡的，细细的，在海风里飘散。
今天是第二天。
他还有三百六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