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用了三天时间，把三百个流民摸透了。
四十三个精壮汉子，能扛重活的大概三十个出头，剩下的都是被饥荒拖垮了身子的，走两步路就喘。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但这些人也不是全无用处——捡贝壳、烧石灰、编草绳，力气活干不了，琐碎活一样能顶上。
第四天早上，陈曦把所有人聚在那片烂泥滩前面，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看这里。"他点了点地面，"海水涨潮的时候，水会淹到这条线。退潮的时候，水退到这条线。中间这一片，每天被海水泡一次，所以长不出庄稼。"
众人看着地上的两条线，有人点头，有人茫然。
陈曦又画了一条线，在那两条线中间："我们要做的，是在这里修一道堤。把这个位置拦住，海水进不来，里面的地就能洗成良田。"
一个瘦高个儿站出来了。这人叫赵老栓，四十来岁，以前在山东老家修过河堤，算是这群人里最有工程经验的一个。他蹲下来看了看陈曦画的图，皱着眉说："先生，修堤得用石头。这方圆十里都是烂泥滩，上哪儿找石头去？"
"用贝壳。"陈曦说，"海边那一片，全是死了的牡蛎壳、蛤蜊壳，堆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拿回来烧成石灰，混上沙土，夯出来的墙不比石头差。"
赵老栓愣了愣，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抬头看陈曦的眼神变了一点："先生懂这个？"
"略懂。"陈曦站起来，"老栓，你带一队人去捡贝壳，捡回来堆在那边空地，越多越好。再带一队人，沿着我画的那条线，先把地基挖出来。往下挖三尺，挖到硬底为止。今天天黑之前，地基要见底。能行不？"
赵老栓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又看了看那片泥滩，咬了咬牙："行。"
第一天干活，场面惨不忍睹。
有人拿着铁锹往泥里铲，锹头下去了拔不出来，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儿。有人挖了不到一尺就喘不上气，瘫在地上翻白眼。老弱那边倒是不错，老妇人带着孩子们在海边捡贝壳，半天工夫堆了一座小山，但往营地搬的时候又费了老劲儿。
陈曦自己也没闲着。他抄了把锹，和赵老栓一起挖地基。他身体底子不行，才半个时辰就胳膊发软，但他没停。他每一次挥锹，周围的人就多看他一眼。有人起初还偷懒耍滑，看他这个当官的都满身泥水地在干，慢慢也就老实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曦从泥坑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笑。
他回头。
陆清霜站在几丈外，一身短打打扮，脚下踩着一双高筒皮靴，手里拎着个食盒，正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挂着那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陆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我家的地，我还不能来看看了？"她走过来，把食盒往地上一搁，"喏，我娘让我带的。说你们这群人在海边啃干饼子，迟早饿死。"
陈曦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十几个杂粮馒头，还冒着热气。他愣了一瞬，抬头看陆清霜。
"你看我干什么？"陆清霜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是我娘给的，又不是我——"
"替我谢谢陆夫人。"陈曦没拆穿她，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歇工！过来吃东西！"
那群流民一拥而上，围着食盒疯抢。陈曦从人缝里挤出来，抓了个馒头坐在泥地上啃。陆清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盯着那道刚挖出来的地基沟看了半天。
"你这沟挖歪了。"
陈曦嚼馒头嚼到一半，愣了一下："什么？"
"歪了。"她站起来，走到沟的一头，抬脚往某个方向指了指，"你这条线偏了大概两丈。涨潮的时候海水会从这边兜过来，冲着堤脚灌，你的堤撑不过明年春天。"
陈曦放下馒头，站起来走过去。他仔细看了看沟的走向，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岸线，在心里调出沙盘——
「核对海岸线等高线……确认。当前沟渠走向与潮汐主浪向夹角为四十七度，水流冲击力偏大。建议向南偏约十五度，可削减三成潮压。」
沙盘上清楚地标出了修正后的线路，蓝色的虚线向南微调了一小截。
陈曦心里一紧。要不是陆清霜点出来，他修到一半才发现，那就白费了不知多少工。
他转头看向陆清霜，眼神认真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清霜撇嘴："我三岁就在码头上跑，六岁跟我爹出海，八岁能看潮汐表——你这种纸上谈兵的，一眼就是外行。"
她说得傲气，但陈曦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那道沟，并没有真的在嘲笑他。更像是在……教他。
"多谢。"陈曦说。
陆清霜怔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干脆地道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刻薄话，但最后只蹦出一个字：
"哼。"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还来。"停了一下，"我娘说馒头还有剩。"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曦把赵老栓叫过来，重新定了第二天的线路。赵老栓看着那条新线，挠了挠头说："先生，这个比早上那条多绕了一段……"
"绕一段，能多撑三年。"陈曦说，"划算。"
赵老栓点头走了。陈曦坐在草棚门口，翻开手掌看了看。水泡已经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掌心一片血糊糊的。他咧了咧嘴，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叮——」
系统突然响了一声。
「检测到基础设施建设进度：海堤地基挖掘完成度18%。流民生计改善度：+12%。获得发展点：23。」
「当前余额：23。可兑换：曲辕犁改良图（10点）、蜂窝煤窑图（8点）、海塘夯筑法（15点）。」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有分了。"他靠在草棚柱子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面，粼粼地晃着。远处那四十几个精壮汉子蹲在篝火边分馒头吃，有人笑着说了句什么，一群人跟着哈哈笑。
那是陈曦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听见有人笑。
他低下头，在系统里选了兑换。
「兑换：海塘夯筑法，消耗15点。剩余：8点。」
一本薄薄的蓝色册子凭空出现在他腿上，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海塘夯筑》。他翻开看了一会儿，里面除了文字还有示意图，标注了各种夯土的比例、层数、养护时间，精确到天。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明天，他就能教赵老栓怎么夯出一堵经得起海浪拍打的堤了。
他闭上眼，耳边是远处的涛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第一天。"他对自己说，"二十二个发展点。明天继续。"
他还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清晨，陆清霜又来了。而且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五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