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陈曦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连着四天挖沟搬泥,胳膊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倒在草棚里,身下垫的稻草还没来得及换,硌得背疼,但眼皮合上就再没睁开过。梦里他又回到了海堤边上,海水涨上来,冲垮了他刚垒好的地基,泥浆裹着贝壳碎片灌了他一头一脸,他拼命往下踩,脚底下全是空的。
他在梦里骂了一声,醒了。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篝火早就灭了,营地里有几个老妇人正在生火煮粥,白气从破锅里冒出来,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
陈曦揉着肩膀站起来,往海边走了几步,打算去巡一圈昨天挖的地基。然后他停住了。
雾里有船影。
一条。两条。三条。五条。
五条船正从海雾里慢慢驶过来,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是载了东西。最前面那条船头站着个人——身量不大,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船帮上的缆绳,另一只手叉着腰。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在晨雾里看着像个小将军。
陆清霜。
陈曦愣了两三秒,然后快步往岸边跑。脚踩在湿沙上,一深一浅,差点摔倒。
五条船先后靠岸。船板上跳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是短打扮、褐皮肤、胳膊上带着常年拉缆绳磨出的老茧。陈曦数了数,整整五十号人,个个眼明手快,下船后二话不说就开始从舱里搬东西。
铁锹、镐头、木槌、绳索、一捆一捆的麻袋——陈曦凑过去看了一眼,麻袋里装的居然是拌好的石灰砂浆。半干半湿,封在油布里,显然是连夜备好的。
他转头去找陆清霜。那丫头正站在第二条船的船头,指挥人卸货,嘴里噼里啪啦地蹦出一连串码头黑话:"你们几个别把缆绳甩进水里!那桶油是封了蜡的,谁磕破了谁自己赔!阿贵你过来,把那个石灰台子搭在那边高地,别挨着潮线——"
"陆清霜。"陈曦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挑眉看了他一眼:"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太阳晒屁股。"
"你这些……"陈曦指了指那群工人和那些物资,"是怎么回事?"
"我舅舅让我帮你。"她跳下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说你一个人拖三百个灾民修海堤,能干成个屁。让我带几个人来搭把手。"
"你舅舅让你带的?"
"对。"
"那你这五条船,五十个人,还有这些石灰砂浆——"
"都是我自己家的。"陆清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船是我爹留下的码头船队,人是跟了我家十几年的老伙计。石灰是昨晚我让人连夜烧的,你要是想说谢谢,我受得起。"
陈曦盯着她看了三秒。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朱棣大概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丫头就自己把全套家底搬过来了。松江陆家是做海商的,码头上的船和人,那都是吃饭的家伙,随便抽调一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些工钱怎么算"或者"你爹知道吗"。但话到嘴边,他看见陆清霜耳朵尖又红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反应。
于是他闭嘴了。
"行。"陈曦说,"算我欠你。"
"利息很高。"陆清霜哼了一声,转身往堤基方向走,"这些人借你三天。三天之内,你那个地基要是还没填完,我就带人撤走,连昨天那筐馒头都算利息。"
陈曦跟上去:"三天不够。"
"你说什么?"
"我说三天不够。"陈曦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朝那片地基比划了一下,"你看这条线,从这头到那头,全长一百二十丈。昨天我们四十几个人挖了一整天,才挖了不到十五丈。你带来这五十个人加上我的人,全部上阵,三天也只能挖完地基,根本来不及夯筑和上石。至少七天。"
陆清霜站住了。她转过头来看陈曦,眉头皱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七天。"陈曦竖起七根手指,"人借我七天。第六天晚上我让你上船看一眼成品,第七天你带人走。七天之后,这段堤我要让海水一滴都渗不进来。"
陆清霜盯着他看了半晌。海风吹过来,她发梢上沾的一小片贝壳碎屑掉下来,飘进了泥里。她忽然笑了一声:"七天就七天。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全程看着你干活。你这人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得亲眼盯着,免得你偷工减料把我家码头的地基搞塌了。"
"没问题。"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你别对我那些老伙计呼来喝去的。他们跟着我爹出了十几年海,什么风浪没见过,比你懂海。你要是瞎指挥,他们不听你的我可不管。"
陈曦点头:"行,我只管画线定方案,具体怎么干听他们安排。"
陆清霜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丢下两个字:"识相。"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那天早上,五条船卸完货后,五十个码头工人加入修堤大军。整个工地像被人踩了油门,轰地一下热闹起来了。
赵老栓起初还有点怯,看见那些膀大腰圆的码头汉子,说话都低了几分。陈曦把他拉到一边,把那本《海塘夯筑法》掏出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了半天。赵老栓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他修过堤,但都是凭经验瞎蒙,从没见过这么细的章法,什么"三合土配比七成沙二成灰一成贝壳粉""每层夯实厚度不超过半尺""养护期每日浇淡水三次"。
"先生,这个……"他指了指那本册子,"我能抄一份不?"
"这册子送你了。"陈曦把书塞进他怀里,"往后你就是工头,管所有夯筑的活。我只看最后的成品,中间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赵老栓捧着那本书,手都在抖。他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眶有点发红。
陈曦没多看他,转身去安排另一边的事。
陆清霜果然说到做到,真的全程在工地上转悠。她那双皮靴踩在泥滩里,溅了满腿泥点子,但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走到哪里,那群码头工人就格外卖力——毕竟是东家小姐在盯着,谁也不敢摸鱼。
陈曦自己也没闲着。他拿树枝在沙地上重新画了详细的分工图,把一百多号人分成四队:一队挖土,一队运石(确切地说是运贝壳),一队拌浆,一队夯实。流水线作业,轮班休息,保证太阳升起来到太阳落山之间,没有一刻是停工状态。
午间歇工的时候,陆清霜亲自带人从船上搬下来几大桶热粥,里面还掺了咸鱼干碎,滚烫的香气一散开,整个工地都安静了。那群流民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有人喝到一半抬头看陆清霜,眼眶湿漉漉的。
陆清霜别过脸去,装作在看海。
陈曦端了一碗粥蹲在她旁边,喝了一口,咸鲜味从舌根一路暖到胃里。他闭了闭眼。
"你明天还送粥不?"他问。
"你想得美。"陆清霜说。
"我想的是,如果每天都有热粥喝,我那三百人干活效率至少翻倍。"
"那是你家的事。"
"也是你家的事。"
陆清霜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我说——"陈曦把粥碗放下,指了指远处那片地基,"这段堤修好了,你家的码头就有了西边的挡浪墙。往后台风天,你家的船不用再躲到好几十里外的岛礁后面去了。"
陆清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陈曦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低下头去喝自己碗里的粥,没再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地基全线挖通。赵老栓站在沟边看着那条笔直的、向北微偏了十五度的长沟,回头朝陈曦竖了个大拇指:"先生,一分不差。"
陈曦走过去看了一眼。沙盘上蓝色的等高线和现实中的沟渠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他弯腰摸了摸沟底,是硬实的粘土层,脚踩上去纹丝不动。
"明天开始夯筑。"他说,"老栓,你那本书看了多少了?"
"前三章背下来了。"赵老栓搓着手,"先生放心,第一层底夯我用七成沙三成灰,不用贝壳粉——底层要软一点,好让上面的重层压得住。"
陈曦拍了拍他肩膀:"按你书上说的来。"
夜里,他坐在草棚门口清点系统面板。
「地基完工。海堤建设进度:35%。流民生计改善度:+18%。获得发展点:28。」
「当前余额:36。可兑换:三角帆龙骨结构图(20点)、改良稻种(20点)、石灰速烧法(12点)。」
陈曦想了想,选了石灰速烧法和三角帆龙骨结构图,一起兑换。两本册子落在他腿上,薄薄的,但分量很重。石灰速烧法能提升筑堤材料的生产效率,龙骨图则是他未来造船的第一块基石。
他把两本书收好,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都亮,海面上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陈曦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你还睡不着?"陆清霜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在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她走过来,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抱着胳膊,"我明天就要带人回去了。"
陈曦转头看她:"还有四天。"
"我家那边的生意不能停太久,我爹今天已经派人来催了。"她咬了咬嘴唇,"我最多再留两天。"
陈曦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后天走之前,让我看一眼夯筑的底层。"
"行。"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远处草棚里有人打呼噜,拖长了尾音的鼾声被海风揉碎了,听不太清。
陆清霜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的能造出船来?"她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眼睛亮亮的,"你拿那些龙骨图、龙骨结构什么的,不是唬人的吧?"
陈曦看着她的眼睛:"我从不说我做不到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造一艘什么样的船?"
陈曦想了想,伸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船底深V形,龙骨贯通全船,船首高翘,船尾平滑,三根桅杆呈三角形排列。陆清霜蹲下去看了半天,一开始还漫不经心,看着看着就凑近了,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船底……比现在的沙船深了将近一倍,吃水那么深,进不了浅港。"
"所以这船不跑近海。"陈曦说,"跑远洋。去满剌加,去爪哇,去那个……我说过的南溟洲。吃水深,抗浪性好,可以在外洋连飘三个月不用靠岸。"
陆清霜的手指在地面上顺着那根龙骨线划了一遍,停住了。她抬起头看陈曦的时候,眼神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是陈曦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认真"两个字。
"你要是真能造出这种船来,"她说,"我把陆家所有的码头都租给你。"
"只租?"
"……卖也不是不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你先造出来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天走之前,我会再带两船石灰过来。你别自作多情,是我娘说欠你人情,非要送。"
陈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草棚暗影里,低头笑了一下。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好感度提升:陆清霜(初始:-20。当前:-5。)」
「阶段目标达成:获得松江陆氏码头临时使用权。奖励发展点:50。」
「当前余额:86。」
陈曦看着那个"-5"的数字笑出了声。负的算什么好感度提升。但他知道,从嫌弃到不嫌弃,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船石灰和热粥呢。
来日方长。
他合上眼,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了过去。
明天还要上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