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蹲在那片发白的稻穗前已经一炷香的工夫了。
从外表看，秆子绿着，叶子阔着，跟旁边那些长势好的稻子没什么区别。但穗头小了一圈，颜色泛白，他捏了一粒剥开，里面空荡荡的，秕谷。往东走了十几步再捏一粒，饱满的浆粒在指尖挤出一滴白浆。往西走回来又捏一粒，又是空的。
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愁得脸上褶子都深了一层：“先生，这到底咋回事？一样的种一样的肥，咋这一片就废了？”
“不急。”陈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闭了闭眼。
「沙盘启动。扫描当前种植区域。」
蓝色三维图铺开。他低头看着那片空穗区域的下方，一层灰褐色的沉积层清晰可见，厚度在四十到五十厘米之间，比周围的地块整整厚了一倍。这就是台风那回冲上来的泥沙——别的地方积了一两寸，这个地方因为地势低洼，被淤泥填了个严实。
「土壤分析：表层粘土占比过高，透水性差。稻根在分蘖期穿透硬层受阻，养分吸收受限，导致后期穗粒发育不良。预估减产：六到七成。」
六到七成。陈曦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
他蹲下去用手抠了一块表层的土，捏碎了看。上头的两寸是活的，但往下三寸开始变成板结的灰泥，像半干的陶土一样硬。稻根到这儿就穿不过去了，吃不到底下的养分和水，穗子能饱才怪。
“老栓，这片大概占多少亩？”
赵老栓估计了一下：“不到十亩。”
十亩。按海稻一号的正常产量，十亩能收两千多斤。现在这一片得打六折，等于今年秋天直接从账上少了一千多斤粮。陈曦现在的存粮只够营里三百多号人吃到明年开春，这一千多斤不是小数。
“怎么办？”赵老栓搓着手，“先生，咱还有啥法子没有？”
“有。”陈曦站起来，“你去海边，把沤好的海藻肥拉两车过来，再加一车草木灰。不往表面撒，在稻根旁边往下挖半尺，把肥埋进去。”
赵老栓愣了一下：“这时候动土，会不会伤着稻根？”
“轻着挖。只挖那一小片，别碰大根。海藻肥里头的腐殖质能松土，草木灰补钾催穗。”陈曦停了一下，“保不住全穗，但能保住一半。今年亏的，明年翻地补回来。”
赵老栓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陈曦还蹲在原地，盯着那片发白的稻穗看，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今年亏了可以明年补，但这片地要是年年这样，那等于十亩好田变成十亩半荒地。他得彻底解决这层硬壳的问题。
“你就蹲这儿看能看出一朵花来？”
陆清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曦回头，她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发白的穗头，眉头就拧了：“这一片怎么白了？”
“台风冲进来的泥沙堆厚了，稻根扎不透。”
陆清霜把茶碗递给他，然后自己也抠了一块土捏了捏，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她闻完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片土的味道跟那边不一样。那边的土是腥的、活的，这片是沉的、死的那种味道。”
“你还会闻土？”
“在码头上待久了，什么味道什么东西一闻就认得。”她把那撮土拍掉，“你这片地下面是压实的淤泥，像石头一样硬。稻根穿不过去，今年追肥也只是往面上糊，底下那层壳不破，明年还是白搭。”
陈曦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没有怼人的意思，就是认真地分析她看见的东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话，跟她说的完全对得上——追肥只是治标，明年春翻才是治本。
“你说得对。”他说，“今年先追肥保住一部分收成。明年初春把这片深翻一遍，破开那层硬壳，再拌一圈牛粪进去养着。”
“我给你带人来翻。”陆清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语气又恢复了那副“顺便帮个忙”的平淡，“反正冬天地闲着也是闲着。”
她走了之后，陈曦蹲在田埂上把那碗凉茶喝了。碗底剩了两片茶叶，他把茶叶片也嚼了咽下去。
当晚，他在草棚里翻系统面板。今天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光靠种子和肥还不够，明年要想把这片硬壳彻底破开，他需要更细的土壤管理手段。面板上有一个兑换项在他眼前闪了好几天了，他一直没有决定换不换。
「灌溉渠规划图·智能版。兑换消耗：80发展点。功能：基于地形扫描自动生成最优引水线路，含闸口、分水口、暗渠走向。有效提升灌溉效率约40%。」
八十点。他看了一眼余额：一百七十六，扣完还剩九十六。换了之后短期内用不上，但明年开春一旦动工，这套方案能让上游淡水直接灌进西边那一片干滩，连带着把那块地的盐碱一起洗掉。
他点了兑换。新的册子落在案上，他翻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里面的图太细了，得等白天找个宽敞地方铺开来慢慢琢磨。
他靠在草棚柱子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空穗的问题找到了原因，临时方案已经让赵老栓去办了，长期的方案也有了眉目。粮食损失是心疼，但不是致命的。
他正准备躺下去，忽然又睁开眼睛。
沙盘上还有一个他没注意到的小细节。那片硬泥层的边缘，有一丛野草——根扎得特别深，穿过那层硬壳扎进了底下的活土层里。他放大看了看那种野草的根系结构，细密而韧，像一层天然的钻头。
如果能找到这种草，大规模种在那片硬地上，让草根把土层钻松了再翻地……
他嘴角动了动。
不急。明天先去地里把那种草认出来再说。
棚外传来两声轻响。陈曦侧头看，门槛上放了一个食盒——桂花糕的香味已经透出来了。陆清霜没说话，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食盒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