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曦就拎着把镰刀出了门。薄雾还没散,稻田里挂着露水,裤腿扫过稻叶沾了一片的湿。他走到那片空穗田的西边,蹲下来,用镰刀小心地贴着地皮割了一丛野草。
昨天沙盘上看到的就是这个。
茎秆细韧,一节一节的,中间是空心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捏就扁了,但松开又弹回原状。他揪住一株往上提了提——根比他想的扎得深,手上用了三成力才拔出来。根部细密绵长,足足有小半尺长,末端还带着一小团松散的湿土。
"先生,您割那玩意干啥?"
赵老栓扛着铁锹走过来,低头一看就笑了:"那是节节草,本地到处都是,没啥用,编草鞋都嫌细。"
"你过来看看它的根。"
赵老栓凑过来,陈曦把那株草连根递过去。赵老栓捏了捏根须,又看了看那截空心的茎秆,不解:"根倒是挺深的……可这不就是野草吗?"
"就因为它根深。"陈曦把草放回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片硬泥层的厚度,"你看,这一片地底下被淤泥压死了,稻根穿不过去。但节节草能穿。它的根能钻透那层硬壳,吸到底下的水和肥。等草长一季,根烂在地里,这条条道道就把硬土带松了,明年再翻地,比现在硬挖省力得多。"
赵老栓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先生的意思是说,先让草把地钻松了再说?"
"对。不跟地硬干,让东西替咱干。"
赵老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那我去多找几把镰刀来,带人把这片地上的节节草籽收一收。"
"不急。先把能收的籽收了,等这一茬稻子收完再播下去,正好赶在入冬前长一季根。开春翻地的时候,烂根已经在土里养了三四个月了。"
赵老栓听完迈腿就走。陈曦蹲在原地,把那株节节草的根系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些。沙盘上显示,这片硬泥层下面其实是有肥力的,只是稻根够不着。节节草根扎下去,等于给底下那层土开了扇窗。到时候一翻地,肥力散上来,明年的稻子只会比今年更好。
回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正蹲在水边洗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陆清霜走路的步子比旁人轻,但速度快,裙摆带风。
"你大清早去哪儿了?"她在他旁边蹲下,伸手也洗了洗,"我去你棚子里找你,人不在,案上摊着一本什么图,画了一堆弯弯绕绕的线。"
"灌溉渠的图。"陈曦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来了正好,等会儿帮我看看那个闸口的位置放得合不合适。你比你爹懂潮位线。"
陆清霜没接话。她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几丛带泥的草根,歪了歪头:"你又在打什么我不知道的主意?"
"节节草。种一季在地里,让它把硬土层钻松了,明年翻地好翻。"
她蹲下来捏了捏那截空心的草茎,又看了看根须的长度,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东西乡下到处都是,没人把它当事儿。"
"所以我捡着了便宜。"陈曦站起来,"明年你带人来翻地的时候,这片地底下已经是松的了。"
陆清霜没反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灌溉渠图,吃完饭我去看。"
那天上午,陈曦把节节草籽收集的事交给了赵老栓。赵老栓带了几个人沿着田埂和沟渠两边割草打籽,半天工夫收了三布袋,摊在营地空地上晒着。陈曦自己则蹲在草棚里,把昨晚兑换的灌溉渠规划图摊开在地上,拿炭条在旁边一张空麻纸上画对照草图。
系统给的图很细,把整片滩涂和上游河道的落差全部算进去了。图上标了三道闸口的位置和渠道走向,沿着地势从高往低走,能让淡水覆盖整片三百亩稻田,还能把西边那块新圈出来的荒地也带上。唯一的问题是,第三道闸口的位置正好压在一处陈曦不认识的地形上。
"这地方是哪儿?"他指着图上标注的那块区域自言自语。
"那是老河弯。"陆清霜的声音从棚口传来。她已经换了身干活的短褐,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她娘做的腌萝卜条,随手搁在他图纸边上,"以前是河道,后来上游改了道就干涸了。底下是鹅卵石层,水渗得快,闸口建在那儿会漏水。"
陈曦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跑马在那儿摔过一跤,膝盖磕在鹅卵石上留了疤,你说我怎么知道。"她说着把裤腿撩起来一截,膝盖上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像个月牙儿。陈曦看了一眼迅速挪开了视线——他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他看自己身上带了印记的地方。
"那换地方。"他低下头重新看图纸,在系统方案上找了一个新位置,往东挪了大概二十丈,落在一处地势稍高、土层厚实的地方,"这儿呢?"
陆清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位置,又从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实际地形,点了下头:"这儿可以。底下是黄粘土,渗水慢,能存住水。"
"那就定这儿。"
他拿炭条在图上圈了个圈。陆清霜没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画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多点的距离,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晒草籽的沙沙声和远处的海浪。
过了好一会儿,陆清霜忽然说:"节节草那个法子,你是自己想出来的?"
"嗯。"陈曦没抬头。
"我怎么觉得你脑子里的东西……跟别人不是一个路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调侃,也不是好奇,就是陈述一件她在慢慢确认的事,"一般人在那一片地面前想到的是"地坏了,不种了",你能想到种草养地。你觉得这是正常人的想法?"
陈曦停住笔,终于抬头看她。陆清霜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被从棚口漏进来的光照得亮了一小片。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正常。"陈曦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了。但这一次的语气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带着嘲讽和防备,这一次更像是"我想知道你真的在想的那些事"。
陈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接着画图,笔尖在麻纸上沙沙地走。
"以后告诉你。"
陆清霜没追问。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行。我等着。"
她走出棚子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升高了些,光照进棚里落在图纸上,把那些弯弯绕绕的渠道线照得清清楚楚。陈曦拿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下去。
午后,赵老栓跑过来报信,说节节草籽晒得差不多了,够种那片硬地的。陈曦让他先收进布袋里存着,等秋收完了再播下去。赵老栓正要走,又站住了,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先生,王家村的王里长托人带话过来。说他们那边洗地洗得差不多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陈曦想起来他承诺过的事,点了点头:"后天去。你陪我一块去。"
赵老栓应了声走了。陈曦靠在草棚门框上往外看,天色蓝得发亮,远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收网,白帆在风里鼓成弧形。脚下这片地,已经慢慢热闹起来了——海堤、稻田、船材、节节草、灌溉渠,一件一件排着队等他去打理。
陆清霜吃完饭又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半旧的量尺。
"你不是说让我帮你量水位吗?走吧。"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急,像是等不及要干点什么。陈曦跟上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稻穗从两边擦过裤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陈曦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清霜。"
"嗯。"
"你以后……帮我看着船坞那边吧。我不在的时候。"
她没有回头。但陈曦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
"知道了。"她说。
两个字,说得跟答应借一根绳子一样随便。但陈曦知道,从她说出这两个字开始,松江这片工地上的事,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远处的海面上,又有一艘船正在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