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曦和赵老栓踩着露水往王家村走。
路程不远,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远远望见那片滩涂时,陈曦心里先是一亮——王守田他们干的活比他预想的好。矮堤已经围出了形状,堤面平整,里头的滩地被翻过一遍,靠近低洼处还能看见淡黄色的水刚退下去的痕迹,这是洗过地的模样。
但走近了他就看出不对了。滩涂上裂了一道道干纹,翻过的土表面泛着白碱,晒干了的泥片卷起来翘着边。地是洗过的,但水没续上。
王守田早就等在路口,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脸愁容:“陈先生,您可来了。您看——”他指着那片滩涂,“上个月还好好的,引了水进来泡了七八天,碱退了不少。可十来天前水突然就不来了,沟里干的见了底。我们去看过,上游那截渠不知道被谁堵了,石头草垛子塞得严严实实,把水全拦住了。”
陈曦走到引水沟边蹲下看了看。沟底干了,裂了缝,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又顺着沟往上游走了小半里地,果然看见一处被杂物塞死的段口——大石头、枯树枝、草垛子,堵得密密实实,半点儿水都过不来。
“有人故意堵的。”赵老栓蹲在旁边看了一圈,“先生,这活干得利索,不是随便扔的,是码好的。”
“知道是谁吗?”
赵老栓摇头,但王守田跟上来叹了口气:“陈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水渠走的那条老河沟,往年是曹家村的人在用的。我们围滩引水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了招呼,当时他们也答应了的。可后来看我们的地快洗成了,他们又觉得这水本来是他们浇旱地的,被我们截走了他们不乐意……”
“所以他们把水堵了?”
王守田没再说话,苦着脸点了点头。
陈曦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被堵死的沟渠,又看了看远处曹家村的方向。这事说大不大,两个村子争水,在明朝的乡下是常有的事。但说小也不小——如果连引水灌溉都得看邻村的脸色,那他往后在这片地方就别想展开手脚。
“赵老栓,你回去带几个人过来,把堵上的东西清开。”陈曦站起来,“王里长,你跟我去一趟曹家村。”
王守田愣了一下:“先生,您要去找他们当面说?”
“水是活的,堵是堵不住的。但把水清开之后明天还会有人堵。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
两人沿着田埂往曹家村走。路过一片旱地的时候,陈曦留意了一下——地里的庄稼长势一般,叶子有点发蔫。这块地确实靠着那条水沟取水,但水量不大,灌溉方式也是老法子,开了口子让水漫灌,一大半都渗进了土里。
曹家村的里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周,王守田叫他周里长。陈曦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王守田带着个年轻人来了,脸色就沉了下来,手里活没停,头也没抬:“王里长,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里长,这是我们松江府的陈通判。”王守田侧身让出陈曦。
周里长手里的编筐停了一下。通判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在地方上算是正经朝廷命官,比里长高了好几级。他放下筐子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警惕:“陈通判,您来我们村有何贵干?”
陈曦语气客气但直接:“我看了那条沟。堵死的不光是草垛子石头,还压了一层土上去,不是顺手堵的,是成心拦的。我想知道,是您让人干的吗?”
周里长的嘴唇动了动,想否认但没说出来。最后他梗着脖子说了一句:“那条水沟从前就是我们村在用。他们王家村开了新地就来分水,我们的旱地今年都干了!”
“你们的旱地用了多少水?”陈曦问。
周里长愣了一下。
陈曦没等他回答,自己蹲下来看了看他家门口那片旱地。他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看了看地垄的走向。
“你们现在用的是漫灌,水倒进去一半都在渠里漏光了。改一下沟的走向,从边上那道坎走低处,能省下七成的水量。省下来的水,两家的地都够用。”
周里长听了半天没说话。他看着陈曦的手在他家地垄上比划,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半信半疑。
“你说了管用?”他问。
“先改你家门口的这段。三天之内改完,你亲眼看到水量比之前多,再谈分水的规矩。”
周里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您说怎么改,我听您的。”
陈曦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旧的沟渠走向和新的走向。新线避开了那段渗水的碎石层,从地势略高的地方走,能保证水流不空耗。周里长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慢慢点了头。
回来的路上,王守田搓着手跟在陈曦身后,话明显多了:“先生,您这法子……两边的水都能够用?”
“够。”陈曦说,“沟改好了,你们村洗地用水和曹家村浇地用水各走各的口,谁也不抢谁的。以后谁家再堵沟,就到县衙去说理。”
王守田连连点头。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先生,那个……改沟的费用,您看——”
“料子你们自己出,我让赵老栓带人来帮你们拉线挖槽。工钱不用给,管一顿饭就行。”
王守田眼眶都有些发红,连连道谢。
回到松江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曦远远看见陆清霜蹲在海堤上,手里拿着他那把量尺,正在堤面上比划什么。走近了才看见她在一块堤段上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干什么呢?”他走过去。
“潮水又涨了。”陆清霜头也没抬,“你走之后我来量了一遍。上次风暴过后你补的那段,高度比旁边矮了一寸。现在看不出来,明年春天春潮一涨就露馅。我给你标了记号,让人明天加一层土上去。”
陈曦蹲下来看了看她标的记号,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量尺。那个尺子上沾了些石灰印子,说明她不止量了这一处。
“你还量了别的地方?”
“整个堤我走了一遍,标了五个加厚点。”她把量尺收起来站起来,“你那个灌溉渠的闸口选址我下午去看了,位置定了之后得挖到两尺深,底部铺一层碎石垫层,不然水会把闸底掏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快,像在交代一件顺手做了的事。但陈曦注意到她袖口的泥印子一直湿到了小臂——这是踩进水里测过深度的。
“辛苦了。”他说。
“少说废话。”陆清霜转身往营地走,“明天的加土你来安排,我下午要回家一趟。我爹那边,你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他没说什么,就让你‘忙完再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我爹说的时候,语气不坏。”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陈曦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那头。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浅浅的桂花香。
当天夜里,陈曦坐在草棚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王家村的断水解决了,曹家村的改沟三天之内动工,陆清霜今天把整个堤走了个遍还测了闸口深度——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工地上的事情也在往前推。不是他一个人在推,是这整片地方开始自己运转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发展点余额:96。地区声望:王家村+曹家村首次正面反馈。解锁新兑换项:简易水闸结构图(消耗40点)。」
「陆清霜好感度:+3
→
+12。」
他看着那个“+12”的数字,闭了闭眼。十月份了。离朱棣说的“秋末”越来越近,但松江这片地正在一天比一天扎实。堤在加固,渠在改,田在养,水在通。
他靠在铺盖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闭着眼把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在心里排了一遍——王家村改沟、堤上加土、灌溉渠动工、秋收准备。他在心里点了点这些事,发现都已经有人在管了。他不用每一件都自己上手。
远处田埂上有人正在给稻子浇水,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陈曦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