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束那天，陈曦在仓房门口站了很久。
三间新盖的夯土粮仓，满满当当全是今年的新米。赵老栓拿着账本给他念：“总收六万三千四百斤，留种一万斤，留粮两万斤，余粮三万三千四百斤。”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会儿，合上账本的时候手微微在抖。
陈曦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开始，船坞动工。”
第二天一早，陈曦带着赵老栓和十来个精壮汉子，在码头东边那片早就勘好的空地上放线打桩。这片地他量过三遍，离涨潮线还有两丈，船坞修好之后涨潮时海水能直接灌进来，退潮时闸门一关，里头的船不会搁浅。
赵老栓不太懂船坞，但他会打桩。陈曦跟他比划了半天，教他怎么把松木桩斜着打进去，每一根都要吃进三尺深。赵老栓听完了说：“懂了，跟夯堤一个道理。”然后带着人闷头干了起来。船材是陆海川上次送来的那批，原本堆在码头角落落灰，陈曦让人全搬了过来。他知道陆海川送这批东西是在等他一个态度——他接了，就是"我在准备了"。陆海川懂这个，所以他送来的时候也没多问，连个带话的人都没派，就是让人把木头卸在码头上就走了。
干到第三天，船坞的底桩全部打完。陈曦蹲在桩阵中间用手挨个晃了晃，每一根都纹丝不动。他又拿量尺量了一遍间距，和图纸上的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擦了把汗，天已经暗下来了。
"先生。"赵老栓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今天差不多了吧？"
陈曦接过饼咬了一口，没接话，还蹲在那儿看那一片木桩子。桩子立在泥地上，矮矮的一排，从上面看什么也不是，但他脑子里已经把它补齐了。船坞要是建起来，里面刚好能放一条三丈左右的中型船的龙骨。不算大，出海远洋还不够格，但放进松江这地方已经够招眼了。朱棣来的时候，看到这排桩子，再看到旁边的龙骨半成品，就能明白他在干什么。
"先生？"
"收工。"陈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天上桁架。"
晚上回到营地，陈曦把图纸又摊开看了看，在船坞结构图旁边用炭条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初三，龙骨合拢。他在心里算日子——现在是十月中，还有二十来天。朱棣说的"秋后"应该就是十一月初。来得及，但一天都不能耽误。
第二天清晨他再到工地的时候，陆清霜已经蹲在桩阵边上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褂，袖口卷到手肘，蹲在那儿用手捏了捏其中一根桩子的根部，又站起来看了看桩顶的切面。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你这桩子打得不错，深度够，间距也匀。”
“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丢人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果没看成。”她说完往旁边让了两步，陈曦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放着一个小麻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几十根长约一尺的铁钉。成色很好，一看就是正经铁匠铺打出来的，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土钉。
“这是……”
“我家的。上次造船材的时候一起打的，放仓库里吃灰，不如先拿给你用。”陆清霜语气很淡，“你船坞桁架要上铁钉，木楔子撑不住，这个能用上。”
陈曦蹲下去拿起一根铁钉看了看，钉身笔直，钉头打得很平，确实是好东西。他抬头看陆清霜，她已经转过身去看远处的海面了，背对着他，耳朵照例红了一小片。
“谢了。”陈曦说。
“嗯。”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陆清霜都来。有时候清晨来，有时候午后到，来了也不多说话，搬木头、递工具、量尺寸、帮着把桁架合拢处对齐，她能干的活一样没落下。赵老栓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叫她“陆小姐”，被陆清霜瞪了一眼：“叫名字。”赵老栓改口叫“清霜姑娘”，又被瞪了一眼：“就叫陆清霜。”最后还是陈曦在旁边说了一句“叫陆姐吧，她比你小十几岁”，陆清霜追着他打了半条田埂。
后来确实就叫陆姐了，赵老栓叫得顺口，工地上其他人也跟着叫。
桁架上到第三层的时候，龙骨终于抬上来了。那根铁力木的龙骨坯子，是陈曦托陆海川从宁波买的，近四丈长，比成人的腰还粗。从码头搬过来的那天，十二个人抬了半个时辰才挪进船坞，每走三步歇一口气。陈曦自己也在抬，肩膀上的木头压得骨头咯吱响，硬撑着一口气没松。
抬进去之后十二个人全瘫在地上喘气。陈曦靠着龙骨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低头看见陆清霜蹲在龙骨一端，用手指顺着木头表面的纹理摸了一遍。
“铁力木。”她说，“我爹说这种木头泡了海水不会烂，越泡越硬。”
“对。”
“你这条船造好了，能跑多远？”
陈曦想了想：“如果顺利的话，满剌加能走个来回。”
陆清霜没接话。她的手还放在那根龙骨上，指尖停在木头表面一道天然的纹路上，没有移开。陈曦看着她蹲在龙骨旁侧影，忽然觉得自己盖的不光是船坞，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也在慢慢搭起来。
当天夜里收工的时候，陆清霜是最后一个走的。陈曦在收拾工具的时候她还没走，蹲在龙骨旁边拿了一把小刀，在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边缘。
“你干什么？”
“看看木料干透了没有。”她站起来，“你这根料子从宁波运过来才半个月，要是没干透，船下水之后会变形。”
陈曦走过去蹲下，她刮开的地方露出新鲜的木茬，潮润润的。陆清霜说得对，木料确实没干透。他抬头看陆清霜，陆清霜正低头拍手上的木屑，语气平淡：“我那边码头有个干料棚，晒了两年多的老榆木板子，给你换成这个吧。这根铁力木先搁干料棚里再放两个月，明年用正好。”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你爹知道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陆海川的木头、铁钉、干料棚，她每一次都是从自家往外搬东西往他这里送，她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没拦，那就是默许了。
“行。”他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草棚，准备把明天的活再顺一遍，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叮——」
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新字：阶段性成就解锁，「方圆百里」。
「条件：松江府治下三村（松江营地、王家村、曹家村）已纳入宿主影响力辐射范围。粮食自给率：六成。区域内声望：初步建立。奖励发展点：100。」
「当前余额：196。」
「新解锁兑换项：中型远洋船建造优化方案（消耗120点）。」
陈曦看着那行字，手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没想到系统会把"三村纳入影响力"当成一个成就来结算，更没想到兑换项里出现的是中型远洋船方案。系统在提醒他——地基打得差不多了，该把那个锁起来的柜子打开了。
他又看了看余额：196。扣掉120还剩76，存粮、材料、铁钉都有了，陆海川那边的人也随时能调。造船的事，已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接近了。
他把面板收起来，靠在草棚柱子上闭了闭眼。外面传来海浪拍打堤脚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带着十月入夜的凉意。
明天龙骨换料，后天干料棚的板子到位，大后天船坞顶棚合拢。他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排过去，每一件都已经有人分担了。赵老栓在管桩阵，陆清霜在管木料，王守田派人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连曹家村的周里长昨天都托人带了半筐山核桃来，说是"给先生尝尝鲜"。
他不急，他把一铲一铲的地基打实了，这些人就自己走过来了。
码头上新换的几根老榆木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船坞边上，月光照在木头表面上，泛着一层旧旧的温润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