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陈曦想的快。
当天夜里,赵老栓就知道了。第二天一早,整个营地的人都知道“殿下来了”。陈曦天不亮走出草棚的时候,赵老栓已经带着人把晒谷场上的杂物清了个干干净净,连石碾子都挪到了角落里。几个妇人正蹲在码头边上刷洗那堆旧渔网,其实那渔网早就收起来了,根本用不上。
“先生!”赵老栓跑过来,“您看这堤上的草要不要拔一遍?”
“拔。”
“晒谷场呢?再夯一遍?”
“夯。”
“那船坞那边——”
“船坞那边不用动,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赵老栓愣了一下,陈曦已经往海堤方向走了。他站在堤顶往营地看了一眼——三百号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满工地乱窜,有人扫院子有人搬柴火有人拿水泼地,搞得尘土飞扬。他喊了一嗓子:“都别忙了!”所有人抬头看他,手里还攥着扫帚抹布。
“殿下来是看咱们怎么活下来的,不是来看咱们怎么把地扫干净的。该干什么干什么,田里的活、船坞的活照常干,把你们平时干活的样儿拿出来就行。”
赵老栓嘟囔了一句:“先生,那……那些破烂堆在码头边上不收拾了?”
“收拾。把船材码整齐就行,不要为了好看把东西藏起来。殿下又不是没见过破木头。”
安排完这些,陈曦自己去了船坞。龙骨已经换了陆清霜家干料棚的老榆木,又干又沉,拿斧背敲上去声音清脆。他蹲在龙骨旁边,从第一根肋骨的接口处开始检查,一处一处摸过去。五天时间,他要把这条船从“刚搭好龙骨”变成“能看出来是一条船”。不贪多,能让人一眼看出船首船尾的方向就行。
陆清霜到的时候他已经干了一阵了。她今天没穿短褐,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衫,下摆扎进腰里,腰间挂了一把卷尺和一把小刀。陈曦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站岗的?”
“都能干。”她蹲下来也沿着龙骨摸了一遍,停在一个接口处用手指按了按,“这个榫头松了半厘。”
陈曦凑过去看,确实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他拿楔子补了一下,抬眼看见陆清霜蹲在对面,已经拿卷尺在量第二根肋骨的位置了。
“你怎么知道殿下要来?”他问。
“我爹派人传的话。说殿下要来了,让我别在这边给你添乱。”
“那你爹这个‘别添乱’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让我来帮忙。”她头也没抬,“我爹说话向来反着听。”
接下来的四天,船坞没歇过。白天干不完的,夜里点油灯接着干。赵老栓带了两个人过来打下手,负责锯木板和递工具。陆清霜管合缝,每一个接口都要拿尺子过一遍,不合格的当场返工。陈曦管大形,站在船坞外面一遍一遍比对两侧的弧度是否对称。
第三天晚上,船首的龙骨翘起来了。那是整条船最显眼的部分,一旦立起来,谁来看都知道这是船不是别的什么。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十二个人站在船坞外面,看着那道斜斜翘起的船首龙骨在夕阳底下拉出一道长影。有人无声地咧嘴笑,有人攥着拳头原地蹦了一下,赵老栓使劲搓了搓手。
陆清霜蹲在旁边用一块破布擦卷尺上的灰,擦干净了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根翘起的龙骨,什么也没说。但陈曦注意到她把卷尺收进腰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四天夜里,营地安静得不太正常。按说朱棣第二天就到,所有人应该紧张得睡不着才对。陈曦巡了一圈回来发现大伙都睡了——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实在干得太累了,又或者是赵老栓白天发话说了“明天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睡饱了才有力气给殿下看”。
陈曦一个人坐在草棚门口,看着海。今晚的月光很好,把整片海面照得像一块白铁皮,浪花碎在堤脚上泛着细细的银光。船坞在月光下露出半边影子,龙骨翘起的弧度清清楚楚。
“睡不着?”陆清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端了一碗热汤,蹲在他旁边的草棚柱子上靠着。
“嗯。你也没睡?”
“明天殿下来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黑眼圈。”她把汤碗递过来,“喝了。”
陈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加了生姜丝,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陈曦又喝了一口汤,“东西都在那儿摆着,堤在、粮在、船坞也在。他看了就知道我没骗他。”
“那你明天打算跟他说什么?”
陈曦想了想:“他来了之后,我带他看堤、看田、看船坞。看完了他要是问了,我就跟他说:松江这片地站稳了,明年我要往满剌加走一趟。”
陆清霜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月光下的海面:“满剌加……远吗?”
“走海路的话,两三个月吧。”
“那你去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陈曦侧头看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表情很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爹——”
“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她打断他,“你就说带不带吧。”
陈曦沉默了几秒,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地上。“带。”
陆清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穿得利索点,别让殿下觉得他手底下的人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
她走了之后陈曦还坐了一会儿。他知道她在用这种话把刚才那句“我跟你一起去”的重量盖住,但她转身那一下,他没看漏——她嘴角翘了。
第五天早上,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就来了一条快船。船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三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在南京官场里泡出来的。他后面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卷宗,一个牵马。
陈曦迎上去,那中年人已经在打量他了。
“陈通判?”中年人拱手,“在下行人司副使吴谦,奉殿下之命,先行一步前来通传。殿下船队因风阻,需晚一日抵达。”
陈曦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松开了一点,面上不动声色:“吴大人辛苦了。请先到棚里歇息,喝碗热茶。”
吴谦随着他往里走,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海堤上:“殿下派我来先看一眼,也好让他心里有数。”他停了一下,“方便的话,我就在堤上走一走,看看通判这些日子的经营。”
陈曦带他上了堤。吴谦走得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堤面、看看堤脚的碎石袋、看看后面那一片已经收割完的稻田。走到田埂边他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翻整的秋空地。
“这片地原先是什么?”
“盐碱滩。”
“去年这个时候——?”
“长草都难。”
吴谦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又走到船坞那边看了一眼,站在船坞外面看了一阵那根翘起的龙骨,然后转身往回走,全程没有太多表情。
回到营地棚子里,陈曦让人上了茶。吴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让我带一个口信给你。他说——‘朕走后,松江的事你做主,别人不许插手。’”
陈曦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朱棣会提前给他这道口谕——这等于把他从“一个被扔在松江的试验品”变成了“松江这块地盘的主事人”,正儿八经的封口。
“臣……谢殿下。”
“我不替你传谢。你自己当面谢。”吴谦站起来,在棚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通判,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做的这些事,他在南京都看着。他是打了仗坐江山的人,不是坐在宫里听人念折子的人。你把东西实实在在做出来,他就认。”
说完吴谦拱了拱手,带着两个随从出了营地上了船。船从码头离岸的时候,码头边上站了好些人远远看着。
陈曦站在码头上目送那条船远去。海面上晨光已经把雾全部驱散了,远处海平线下一片浑圆的橙红色正在升起来。身后传来赵老栓的声音:“先生,殿下是明天来?”
“对。明天。”
“那今天还干活不?”
“干。该怎么干还怎么干。”陈曦转身往回走,“今天就一件事——把船坞里那堆刨花清干净,别让殿下踩了一脚木屑。”
赵老栓应了一声跑远了。陈曦走了几步,看见陆清霜站在船坞门口,怀里抱着卷尺和一把新刮刀,正低头检查龙骨最后一处接口。
“陆清霜,”他走过去,“明天殿下要来,你这把卷尺——”
“不换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把。上面沾的泥正好让他看看,这船真是一尺一尺量出来的。”
陈曦看着她怀里那把沾满了泥印子和石灰浆的旧卷尺,笑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