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葬地在青木镇西边三里。
纪昭站在这片被木灵阵盖了三百年的大地上
左眼观骨瞳里看到的是一个地狱。
三丈深的地下。
殷家和厉家的一百三十四具骨修遗骸被压成了一个一个的骨饼——青木宗不是把他们整具安葬
是把骨头碾碎、压平、排列成完整的骨层。
骨层的厚度均匀
每一层三寸
一共七层。
七层骨层上方铺三尺黄土。
黄土上面种满了青木宗的药材——骨参、血芝、灵髓草。
这些药草不是靠自己从土里吸收养分。
它们的根系穿过了三尺黄土
爬进骨层
汲取着遗骨中残存的骨元。
三百年没有停过。
纪昭跪在地上
把右手按在土层上。
识骨——深度模式。
土下的每一条根系在识骨视野里都是穿进骨头里的针。
上千条根系像上千条寄生虫
牢牢地吸附在百年前的骨骼碎片上。
殷家的骨修生前哪一个不是筑基以上的高手?
厉家的骨修哪一个没有刻过自己最得意的铭文?
他们死后被种了药材。“六千年了
该醒了。”骨头的情绪。
不是灵魂——骨修的骨头在死去多年后仍然保留着铭文的痕迹。
那痕迹里存着骨修者死前最后一刻的心念。
一百三十四份心念在七层骨层里像被压在地窖里的火种。
在等。“怎么叫醒他们?”墨千影问。
她的手握着九死不悔的刀柄
她感觉到了——刀柄里的妖狼骨在靠近殷厉骨层时剧烈地震动。
妖狼骨不喜欢埋在土里的骨修遗骨。
共鸣。
妖也是骨修的近亲。“第一碑。”纪昭从怀里取出那块灰白色的骨牌。
骨牌一暴露在骨葬地的大气中
就自动开始变大——三息之内从巴掌大的骨牌恢复成了丈余高的第一碑·创骨碑。“原来是这样。”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将骨碑插入土中。
骨碑底部的纪玄胸椎底座与土层下面三尺处的第一层骨层接触了。
这是骨域的第二重——'唤醒'。
第一重是感知
第二重是唤醒——被骨碑承认的遗骨会在域内重新。“活”过来。
其实是残留骨元被重新引燃。
接触的一顷刻——整个青木镇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骨头在动。“往左偏两分。”他说。
一百三十四具遗骨同时“感应”到了第一碑。
骨修的遗骨不能被外人唤醒
但可以被骨碑唤醒。
玄焰飞到骨碑顶端
用爪子敲了一下碑面。“殷渊。
厉空。
三百年前的旧人——该起来了。”土层裂开了。
七层骨层中最低的一层先动了。
那块属于殷渊的颅骨碎片
三百年被压在最深的地方——从骨层里浮了上来。
颅骨片只有巴掌大小
但上面刻满了极细的骨纹。
骨纹在接触空气的刹那开始燃烧。“疼就对了。”他咬紧了牙。
没有火
是骨元的冷焰。
一百三十四片骨元同时燃烧。
青木宗种在骨葬地上的药材在三十息内全部枯萎。
根系被骨元的冷焰烧断了——骨元对灵气的克制是绝对的。
骨修死后三百年仍然能熄灭火修
因为骨不靠灵。
然后骨葬地竖了起来。
空间被骨元的集体释放折叠了。
殷厉两姓的骨域以骨葬地的边界为墙
在骨碑的引导下展开了一个半径五十丈的球形骨域。
骨域内的灵气在一一瞬被排空了。
纪昭站在骨域的正中心。
他的骨化在加速——玄焰说的一年是保守了。
骨域的展开需要大量骨元供给
他从纪玄的骨碑里抽取了骨元。
但从骨域启动的那一刻起
第一碑在他的怀里断开了供给。
骨域需要的其余骨元。
从他的骨髓里抽取。“不对。”他皱眉。
他的右手无名指——第二节
开始石化。
然后是右脚无名趾——整个趾节变成了石头。
然后是左耳后面一寸的地方
一个黄豆大小的骨斑浮现了。
不是手指和脚趾。
是他的颅骨。
颅骨在长斑。“骨域可以撑一百息。”玄焰说“一百息之内殷厉两姓的骨修残魂会醒。
醒了之后他们有三十息的时间——做什么都行
但只有三十息。”墨千影把刀拔了出来:“来了。”青木宗的方向
三道灵光正在全速飞来。
一道金丹后期
两道金丹初期。
青木宗的宗主和两位太上长老。
骨域启动的第一霎时就被灵觉监测到了——青木宗三百年吸着殷厉骨层的血
骨层的每一丝异动都能被宗门感应。“退后。
这是命令。”三道灵光在骨域外停下来。
青木宗的宗主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
穿着金色的法袍——他看着骨域的眼神其实是贪婪。“骨域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活着的骨修在青木镇启动骨域。
你不是来算账的——你是来送菜的。
骨域里启动者的骨化会被加速
加速到一定程度。
你的骨头就是下一块骨碑。”“我叫纪昭。”“纪家的最后一个?
我听说纪默死了。
你就是他的儿子?”宗主笑了
没有语调的冷笑
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你父亲死之前来找过我。
他想借青木宗的钱。
说要用借来的钱买一颗噬骨丹——吃了噬骨丹可以把骨化倒回去半年。
他想用那半年把第八碑刻完。”纪昭的手指收紧。“我借给他了。
但是噬骨丹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
他拿到丹药的那一天
正好是仙盟来人的那一天。
他把丹药藏在骨碑里
自己去见仙盟。
仙盟的人没有抓他——他主动跟仙盟说:我是最后的骨修继承人。
杀了我
骨道就断了。”宗主用手指了指地下。“然后仙盟把他关进了一间铁屋子里。
十二个时辰。
他没吃到丹药。
他死在铁屋子里
第八碑空着。”骨域在稍稍震动。
纪昭的身体在震。
他的全身骨骼都在骨震的最高频率下颤抖。
愤怒在骨纹里自动引爆了骨震。“我数到三。
一起冲。”“他借了多少?”“不多——三千灵币。
他拿第一碑抵押的。
当然没还
所以第一碑是属于青木宗的。
你刚才把碑插进地里。
那正好。”宗主伸出了一只手“还碑。”骨域里忽然响起了第二重动静。
其实是一百多年前就死去的殷渊。
殷渊的颅骨碎片在骨元里重聚了一副极淡的骨骼虚影。
他站在骨域的东边
骨头上燃烧着火种。
然后是一百三十三副骨骼虚影在骨域里齐齐浮现。
每一个虚影都缺了部分骨头——被药草根系吸收了的骨块长不回来
但剩下的骨头每一条骨纹都在发光。“殷渊。
厉空。
九姓中的两个残魂。”宗主不屑地挥了一下手“死了三百年的人——骨域的残魂连金丹修士的护体灵罡都打不破。”然后他打出了第一道金丹法术
青木真言。“不必。”他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青色的真言灵文裹着金丹后期的灵压撞入骨域。
灵文的速度很快
但在骨域的边界——灵文的每一个字符都被剥夺了。
骨域内没有灵气
金丹法术的灵文在穿过骨域边界的那一瞬就被骨元剥离了灵质。
剩下的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字。“不用怕他了。”玄焰说“骨域对气修是绝对克制——但他们可以用法器。
青木宗祖传的青木鼎
能破骨域。”宗主果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青色的古鼎。
鼎身上刻着万年古树的年轮。
这是一件上品灵器——青木宗的镇宗法器。
青木鼎被激活后喷出了一道青色的火焰
木心火。
凡火的近亲。
骨域无法剥离凡火。
火焰撞上骨域壁。
骨域壁被撞出一个窟窿。“我不会食言。”“十五息——骨域还能撑十五息。
之后骨域碎裂
你的骨髓会被抽干”纪昭没有等。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第一碑——缩小、收入怀中。
然后他把左手按在窟窿的位置。
石化的三根手指和还在的剩下两根手指。
全部对准青木鼎的焰口。
骨刺——五根手指同时射出五枚骨片。
骨片射入青木鼎。
骨片的本质是骨修的骨骼
对灵器而言
骨修的骨头是剧毒。
灵器不能接触骨——接触了灵器的内部阵法会被骨元腐蚀。
青木鼎的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然后鼎身裂了一道缝。“你”宗主瞪大了眼。
他没想到一个刚入铭骨境的骨修能废掉上品灵器。
但他不知道骨修对灵器的克制是天生的——因为骨修的本体是反灵气物质。“别拦我。”他语气很平。“十三息。”殷渊的骨影飘到了宗主面前。
他没有五官
颅骨片太小了
组不出脸。
但他有一根手指——食指的骨刺。
他伸出食指。
点。
点在青木宗宗主的眉心
轻得像落下一粒灰。“殷家的骨——借了你三百年。
还。”然后一百三十三具骨骼虚影同时伸出了手。
每个死者的手都点在宗主及两位太上长老的身上。“听到了吗?”他侧耳。
没有任何杀伤力
骨域里的残魂没有任何攻击力。
但他们的手指点在青木宗法袍上的那一刻——青木宗三百年的宗门气运被触动了。
气运其实是骨。
一百三十四根死人的手指同时点在气运的根基上。
青木宗的气运裂了。“一息。”玄焰数。
骨域消散。
一百三十四具骨影归于寂静。
骨域的墙壁化成漫天的骨屑被风吹散。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七层骨层在骨域启动后被烧成了骨灰。“这就是你的路。
不是我的。”青木宗的宗主站在洞边
面如死灰。
他体内的金丹在颤抖——气运的崩裂直接影响了他的金丹稳定性。
三百年的气运根基被拔掉了一节
剩下的气运虽然还在
但像一座被抽掉了底砖的塔。“你
你断了青木宗的气运?”“我没断。
殷厉家的人断的。”纪昭擦了一下左耳后面——手指上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骨屑。
颅骨的骨斑。“他们只是把借条烧了。
你借了三百年
该还了。”“青木宗满门”“你最好在半年内找一个新地基。”纪昭转身朝青木镇的方向走去。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开始发麻——右脚无名趾完全石化了
走路有点跛。
但他没有停下。“记住这一刀。”他说“下次就不用我教了。”墨千影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
她忽然回头对宗主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他父亲的事。
那枚噬骨丹
你借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仙盟当天会来吧?”宗主没有回答。“你不回答也可以。
反正骨道的账——早晚会有人来收。”她握紧刀柄走了。
骨葬地上只剩下一个洞。
洞里没有骨头了
那七层骨层在骨域里烧成了骨灰。
骨灰被戈壁的风吹起来——向北吹。
北边是星葬原。
殷厉两家的骨灰要回家了。
一百三十四片碎骨
三百年后
终于化成灰尘
开始往家的方向飘。“就是现在。”他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回头。
但他感觉到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风声。